《疏勿》聆空子

39、一起再过无数个冬天

　　冬天的第二场雪落下来那天，谭清雾站在窗台前，发现那两盆仙客来一起开了。
　　一大一小，并排放在窗台上，白花瓣的边缘都带着一圈极淡的粉，像同一页纸上被重复描了两遍的铅笔印。大盆开得满一些，花茎斜斜地探出来，每一朵都朝着太阳倾斜的角度微微偏离；小盆矮一些，但花苞也展开了，花瓣的边缘比大盆那朵更窄，像刚学会张开的手掌，正试探着承接刚学会照进来的光。
　　两盆花隔着大约两掌宽的距离，各自开着自己的花，像两个隔着一扇窗并排坐着的人，不需要对视也知道对方在旁边。
　　谭清雾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第一片雪落在小盆的花瓣上，又很快化成一颗细小的水珠，像一枚刚被按上去的印章，在花瓣表面留下一个圆润的湿迹。那枚湿迹沿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在边缘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进了土里，无声无息。她在心里数着日子，想起那盆大的是程亦殊很久以前买的那盆，小的是他后来又买的那盆。
　　她养过它们，也搬过它们，冬天的时候把它们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夏天的时候拉上窗帘，等余热散尽了再把帘子卷起来。
　　她做过这些事，它们就愿意开花了。

　　程亦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走到她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杯壁挨着窗台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看什么呢？”
　　“花开了。”
　　他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两盆都开了？”
　　“嗯。”
　　“去年这时候小的那盆还没动静。”
　　谭清雾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咽下去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被轻轻暖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的冬天，那时候这株小苗还在他刚带回来时的透明塑料膜里裹着，根部的土团还没有被放进正式的陶土盆里。她那时候不确定它会不会活，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来。
　　但今年冬天，花开了，他也每天回到这里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密，像有人在空中撒一把一把的白砂糖。楼下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雪花落在枝头，积了薄薄一层。街道上偶尔有人撑伞走过，伞面上很快就被雪盖住了，像一小片被人举着走的屋顶。
　　她把其中一盆花转了转方向，让它的背面也晒到一点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很淡很淡的光。
　　“你说这盆小的明年还会开吗？”
　　“肯定会。”
　　“它去年还没开，今年开了，明年也说不定。”
　　程亦殊看着她：“它会长大的。”
　　“那它以后能长到跟你那盆一样大吗？”
　　“时间问题。”
　　谭清雾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停在花盆边沿上，指甲在盆壁的边缘线处轻轻扣了一下。

　　那天下午，程亦殊去了一趟超市，回来的时候除了菜和日用品之外，还多拿了一盆很小的绿植，叶子圆圆的，深绿色，像一串串被串起来的硬币。他把它放在茶几的角落，没有特别说什么。谭清雾看到之后问他：“这是什么？”
　　“铜钱草。”
　　“养在哪？”
　　“养在茶几上就行，好活。”
　　谭清雾低头看着那盆铜钱草，叶片小小的，圆圆的，在客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光，像一小片被阳光钉住的绿色。她看了一眼那盆绿植，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两盆仙客来，心想他们的花越来越多了。
　　先是仙客来，然后是铜钱草，后来可能还会多一盆茉莉、一盆绿萝、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它们会一盆一盆地出现在窗台上、茶几上、书桌边沿，像有人在这个家里放下了很多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钉进木头和陶土和泥土里面，让它们留在这里。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里变成金黄色的碎末，像有人在下金子，但落地之后就变成水了。
　　谭清雾半靠在程亦殊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肩膀上那颗被旧衣料磨圆的扣子正贴着她的颧骨边缘，像一个很小的、被她用脸颊的温度反复碰触过的标记。
　　“程亦殊。”
　　“你以前在衡浦的时候，冬天会下雪吗？”
　　“会。但没有霖江的大。”
　　“那你以前下雪的时候做什么？”
　　程亦殊想了一会儿：“坐着。有时候看窗外。”
　　“那现在呢？”
　　“现在也坐着。但旁边有人。”
　　谭清雾没有接话。她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两个人的肩膀，靠得更近了一些。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她没有看，只是听着那些背景音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动静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听完的歌。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随着她靠过来的动作放慢了一些，慢到几乎感觉不到频率的差别，让两个人之间的呼吸混成了同一种节奏。
　　她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不是某一天忽然变好的，是像窗台上那些花一样，你每天给它浇一点水，它每天长一点点，等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它已经比从前高出很多了。不扎眼，不喧哗，但你知道它在长。就像她也不知道那盆铜钱草会在茶几角落待多久，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叶片朝外，像在替他们守着这间屋里最安静的角落。
　　冬天刚刚开始，雪还没停。但窗台上的花还开着，客厅里有暖气，茶几上的铜钱草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她靠着他坐着，觉得这一年像一页被慢慢填满的纸，快要写完了，但还没合上——因为明年还会有新的花，新的雪，新的习惯继续叠在旧的上面，慢慢长成一个更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