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同居屋檐下    ...


  •   程亦殊那间一室一厅的公寓,在谭清雾搬进来之前,只有他自己的东西。
      书架上那几本物理教材和高数习题册已经落了灰,封面被晒得褪了色,书脊贴着书架边缘,像一排很久没被抽出来呼吸过的旧物件。衣柜里挂着一排深色外套和几件白T恤,颜色单调得不需要分区域。厨房的调料只有盐和酱油,橱柜里塞着几包方便面,锅具只有一口炒锅和一只汤锅。

      谭清雾搬进来之后,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最先变的是玄关。她的帆布鞋和他的运动鞋并排放在鞋架上,她的拖鞋从白色变成灰色之后,多了一双新的。后来鞋架上又多了两双矮跟的皮鞋,一双黑色,一双米色,都是她上班穿的。鞋架最上层多了一把备用钥匙,挂在挂钩上,和他的那把挂在一起。
      然后是衣柜。她那半边挂的颜色比他的半边多了一整个色系。浅灰色的毛衣、米白色的厚外套、一条深绿色的裙子,布料柔软,衣架之间的间距比他那半边的密一些。后来她买了一个收纳盒放在衣柜底层,里面装着围巾、手套和几顶帽子。他拉开衣柜的时候会看到,那半边忽然变得像一片刚整理过的土地,整齐,有层次,有她住进去的痕迹。
      厨房的变化最明显。柜子里多了五袋芒果干,是他买的,她没吃完,它们就在那里待着,像一列整齐站立的士兵。冰箱里多了她买的酸奶、水果和一盒鸡蛋,冷冻层里多了一袋速冻饺子和半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手抓饼。盐旁边多了一瓶生抽和一罐蚝油,灶台上的炒锅边上多了一口小汤锅,是谭清雾带过来的,不锈钢的,锅底已经被火烧出了一圈淡淡的水痕。

      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不是每顿都一起吃,工作日他们各自都有事,有时候她加班回来他已经吃完了,锅里的饭菜是温着的,盖子盖着,她揭开盖子的时候能看到菜量刚好是她那份,边上还扣了一碗饭,边缘没沾到汤。有时候轮到他回来晚,她也会把自己做的那份菜分出半盘留起来,放在锅里,用锅盖盖住。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做饭。她负责洗菜切菜,他负责掌勺。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占一半位置,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是各自做自己手上的事。有一次谭清雾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不大的一道口子,但她放下菜刀低头看着那道细小的血痕时,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是余光一直在那附近放着:“别动。”她没动,看到他放下锅铲,关了火,从柜子里找出创可贴,撕开,贴在她手指上。他的手指在贴创可贴的时候碰到了她的皮肤,干燥的,温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他的指纹贴在她指腹的伤口边缘时,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切菜切得再深一点,或许会被他拉着去医院,然后在急诊室门口等她包扎完,什么也不说地送她回家。但这一次,伤口太小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下次小心。”

      他们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面包和牛奶。她发现他不爱喝牛奶,但冰箱里永远有一盒牛奶放在她的手边位置,像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顺手帮她把位置调整到最顺手的地方。
      他们开始在同一盏灯下看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他会把声音调低,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在做这些事,但从来没有在第二天早上提过。她只是会在下一个周末的同一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

      有一次程亦殊出差,走了两天。谭清雾一个人回到公寓,开门的时候看到鞋架上只有她自己的鞋,忽然觉得那里空了一块。她做完饭端到餐桌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在对面放了一副碗筷,然后看着那副空碗筷愣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程亦殊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明天下午。”她看了那四个字很久,觉得那句“明天下午”在今天晚上的厨房里,像一碗刚出锅的汤面,盖着盖子,一直在等她打开。
      他回来那天,她从公司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正在修她那把伞——伞骨有一根断了,他一直说要修,一直没找到时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蹲在地板上的背影。那把伞是浅蓝色的,伞面被摊开在地上,像一小片被拆解开的天空。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问她“想我了吗”,没有提那两天他会不会也觉得公寓比平时安静。他只是说“回来了”,像替这段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同居生活说一句不需要被验证的确认。
      程亦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换了鞋,把包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他说:“伞修好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伞骨被他用什么东西绑紧了,伞面收拢的时候不会再有那一截松垮的弧度。她说:“你还会修伞?”
      “不会。”他说,“试了一下,好像修好了。”
      “那你以后会修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灯泡、水龙头、空调遥控器、你摔出去的门——你要是再把它摔坏,记得先学会怎么装回去,再往外摔。”
      程亦殊蹲在那里,手上还捏着那根被重新固定过的伞骨。他垂着头笑了,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又终于没压住。他没有回她“那我以后不摔门了”,他只是站起来,把那把伞叠好,放回门口的铁皮伞架里,拍了拍手背上沾的灰:“晚饭想吃什么?”
      谭清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番茄鸡蛋面。程亦殊煮的面比以前好吃了不少,面条的软硬刚好,汤底还多放了一勺蚝油,是她上次手把手教他的做法。谭清雾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音量被调得很低,像一段不会打搅人的背景白噪音。她看着对面的程亦殊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去老张面馆,那时候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狭窄的木桌和一整段还没被拆开的沉默。现在他坐在她对面,位置变了,碗里的面换成了他亲手煮的,但她还是喜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
      “程亦殊。”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很久以前就想好的那样?”
      他低头夹了一筷面,嚼完咽下去,认真想了一下。“像。”
      “哪里像?”
      “以前你在食堂门口等我,我没想过能跟你一起住,”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但后来你来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两盆花并排站着,像在替他们守着这一小片日常的距离。她低头继续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