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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以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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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难得放晴的那个周末,程亦殊说想去走走。
谭清雾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走走”。她换了鞋,把围巾绕了两圈,跟他一起下了楼。街道上的雪已经化了,但气温还是低,路面上有几处薄薄的冰,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片片被打破的镜子碎片。
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裹着葱油饼的香气被风吹散,有人站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碟豆浆,用塑料袋拎着走了。
她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走的路线是固定的——他正朝着临渝中学的方向走过去。
她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跟上他,“你要去学校?”
“路过看看。”他说。
她又听到这个熟悉的词了。她也记得他用这个词编过的那些谎,那些从城东“路过”到城西的下午,那些明明特意来却不肯承认的傍晚。她跟在他旁边走,没有拆穿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弯了一下又收住的嘴角。
临渝中学的大门关着,但隔着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操场和教学楼。操场旁边的法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伸向蓝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铅笔画。教学楼外墙被重新刷过,颜色比他们上学时深了一些,但窗户的格局没变,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四扇窗户,那是她高三时的教室。她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眼,觉得那扇窗比以前小了,可能是她长大了。
“你以前每天从这里进去。”程亦殊说。
“嗯。”
“走哪边的楼梯?”
“左边。离教室近。”
程亦殊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谭清雾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她看到操场边上有一排乒乓球台,台面旧旧的,漆皮磨掉了不少,但还在用。
她想起以前课间的时候,有人在上面打球,球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干燥而短促的鼓点,卡在课间铃声和下一节上课铃声之间的空隙里。那时候她路过的时候没有多看,现在她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段日子像是隔着水在看她。
“你高中时候来过我们学校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你值日那天。”
谭清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那你在哪?”
“校门口。”
“你怎么不进来?”
程亦殊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门:“没想好见了你该说什么。”
谭清雾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站在校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些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像这条路上那些她没注意过的台阶和栏杆,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有停下来看。
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路往北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看到那家书店还在。招牌换过新的,比原来亮一些,门口的台阶被重新铺过,但二楼靠窗那排桌椅的位置没有变,还是朝着街道的方向。
程亦殊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还在。”
“你想进去看看吗?”
“不进去了。”
“为什么?”
“看了怕发现里面不一样了。”
谭清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推门。
她隔着橱窗玻璃看到里面的书架换了新的颜色,楼梯的扶手也重新漆过,但那道转弯处被很多人踩过的阶面还是微微下凹的。
她想起以前他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过的那些下午,她做数学题,他坐在对面翻书。那些下午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那里,像一段被人留着的座位,等着某个旧客人回来,坐一坐就走了,也不坐很久。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条街她太熟悉了,以前放学经常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比高中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冠更大,枝桠伸得更远。她放慢了脚步,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耳机里放着歌,步子不算快,书包带收得很紧,从树荫下走过去的时候像踩着一道不断被翻新的阴影。她没有想过以后会有人走在她旁边,也没有想过那个人的手会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慢到她可以看清他外套袖口上被磨出的一小圈毛边。
“程亦殊。”
“那时候你来找我,是不是每次都在校门口等我?”
“有时候。”
“那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没算过。你不出来,我就走。”
他说的那些“没算过”的时间,比她说出口的“谢谢”多得多。
她想起那些她不知道的下午,他站在学校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等她太久。他不说“我等了你多久”,也不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来”。
他只是来,站一会儿,然后走。像一条河在冬天冻住了,你不知道它在底下有没有继续流。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根立杆,还在原来的位置,铁皮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锈迹。她记得她以前每个周五都站在这里等车,有时候等来了他,有时候等不到他。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来了,是因为他想来。他不来了,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再需要了。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走在她旁边,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指,握住了。
“回去吧。”他说。
“好。”
他们没有坐车,走回去的。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店面比之前刷得更亮了一些,门口的风铃换了新的一串,风一吹叮叮地响着,比旧的那串声音要脆一些。
他没有停下来,她也没有。
他们只是从那家面馆门口走过去,像经过一段已经不需要再验证的旧路,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好。
谭清雾想起她高中时候写过的那些作文。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走很远的路,见很多没见过的风景。她没有写过自己会在冬天的一个下午,走在一条她走过了很多遍的路上,旁边有一个人,走得比她慢一些,他的手握着她的,没有说话,但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贴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根各自扎在不同的地方,但枝条已经绕着彼此长了好几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