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见家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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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程亦殊母亲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城市像被盖上了一块湿布，空气里有一股快要下雨但还没落的潮气。谭清雾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又换了一件白色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穿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想在程亦殊母亲面前看起来是那种“不惹眼、不轻浮”的人。
程亦殊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外套，说：“穿这件好看。”
“阿姨喜欢什么样的？”
“她不喜欢太花哨的。”
“那这件行吗？”
“行，好看。”
他站在门口等她的姿势比平时耐心一些，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了。她走出来关上门。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替她踩着路的节奏，等她跟上。她看着他的背影，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忽然意识到——他也在紧张。只是他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压着，不说话，不回头。
程亦殊母亲住在霖江隔壁的一个小城市，坐动车不到一小时。车站外面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路两边的法桐落尽了叶子，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往左转，走进一条安静的小街。
她住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很快，像是刚换过不久的灯泡。
程亦殊在门口停下来，停了一下，像在做一个不需要特别用力、但也不能完全放下的准备。
门没有立刻开。
他抬手敲了两下，不快不慢。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从里面被拉开。谭清雾第一次见到程亦殊的母亲。
她比谭清雾想象中瘦一些，穿着一件深白色外套，头发盘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发，被光一照就显了出来。五官和程亦殊有几分像，眉眼间的线条比他的柔和一些。
她看到程亦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但还没完全展开。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身后，落在谭清雾身上，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靠墙放着一排木质的旧柜子，柜面上摆着几只瓷杯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垂到窗沿以下，末端微微卷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被窗纱滤过一层，落在茶几上，像一杯被稀释过的温水。窗台上那只陶土花盆比谭清雾想象中旧一些，但她还是认出了它——那是一盆仙客来，白色的花瓣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有两朵开着，边缘带着一圈淡粉，像她和程亦殊窗台上的那盆花的另一面。
“你养的吗？”谭清雾问向程亦殊。
程亦殊的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乖，这是我养的。”程亦殊的母亲对谭清雾说话的语调温和大气。
谭清雾回：“我也养了一盆，但没您养的更好看。”
程亦殊的母亲没有接话，但她看了谭清雾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像在重新打量她。
程亦殊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放冰箱里吧。”
“放那儿就行，等会儿再弄。”他母亲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距离不远，也不算近。她看了一眼程亦殊，说：“你瘦了。”
“没有。”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脸还没这么尖。”
程亦殊没有反驳。他低了一下头，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像在给那句话腾出一点空间。“最近工作忙。”
“再忙也要吃饭。”
“我吃了。”
他母亲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谭清雾身上：“你是清雾吧？”
“是的，阿姨好。”
“听他说起过你。”
谭清雾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也没有追问自己是否已经被完整介绍过。她只是坐在那里，觉得程亦殊母亲的语气像她窗台上那盆花一样，被时间磨得柔和了，已经没有太多锋芒。他母亲站起来，去厨房沏了两杯茶回来，一杯放在程亦殊面前，一杯放在谭清雾面前。
“清雾，喝水。”她妈妈热情的把水递到谭清雾面前。
“谢谢阿姨。”
“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
“工作累不累？”
“不累。”
“那你现在住哪？”
“霖江。”
他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住的地方大不大？”
“不大，够用。”
母子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简短得像两段被剪短了的线头，每一次停顿都像在等对方接住。她坐在旁边听着，像在听一段被念了很多遍的旧信，字句都认得，但每念一次还是会漏出一点新的细节。
“清雾，”程亦殊的母亲说，语气不急，“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谭清雾看着她：“啊？哪里不一样？”
“他以前不爱说话，现在好像会多说几句了。”
程亦殊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他母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你们坐。”
她走进厨房，水声和切菜的声音陆续响起来，填补了客厅里那些短暂的空隙。
谭清雾偏过头看了一眼程亦殊。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像在等着杯里的水温慢下来。
“阿姨不问你转学的事？”
“不问。”
“你爸的事呢？”
“也不问。”
“你们一直这样吗？”
程亦殊安静了一会儿：“也不是。以前她问，我不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谭清雾坐在他旁边，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层传递过来，不烫也不凉，像这个房间里所有被小心搁置的东西一样。
吃饭的时候，程亦殊的母亲给谭清雾夹了一块红烧肉。她说了句“够了阿姨”，她又夹了一块。她在低头夹菜时肩膀往下松了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不经意的间隙里被轻轻放开了。
她妈妈又问向程亦殊。
“你现在会自己做饭吗？”她问。
“会一点。”
“会做什么？”
“面条。”
他母亲看了他一眼。“光吃面条不行。”
“也吃别的。”
“那你平时谁做饭？”
程亦殊看了谭清雾一眼。他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像在确认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又给谭清雾也夹了一块红烧肉。谭清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肉的表面被酱汁裹着，泛着薄薄的油光。她知道这顿饭未必等于一种认证，但它像那种在长途跋涉后递过来的、不需要更多解释的休息。
饭后谭清雾主动去厨房洗碗，他母亲没有拦她，也没有客气地说“不用”，只是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一个一个擦干。水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身体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他以前不这样的。”他母亲忽然说。
谭清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哪样？”
“他以前什么都不说。”
谭清雾把洗好的碗递给她：“他现在好像也不怎么说。”
“但不说不代表没有。”
谭清雾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继续洗碗，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
他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一层水声，像一张被裁过的旧纸：“他以前跟我也不说。但他会来。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有时候待十分钟就走了。我从前觉得他是在躲我。”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看我窗台上那盆花的。”
谭清雾洗完碗，走到客厅，程亦殊正站在窗前，低头看他母亲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花。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也像她一样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他知道很重要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的事。
他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把擦干的那摞碗一只一只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然后说：“清雾啊，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了。”
程亦殊站在窗台前，没有回头。谭清雾说：“好的，阿姨。”
他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她把视线移开，像移开一件已经看到答案的旧事。
回去的路上，动车穿过灰绿色的田野，窗外的光线渐渐从灰白变成暖黄。谭清雾靠窗坐着，程亦殊坐在她旁边。他比她先开口，像在确认一句他已经想了一路的话：“你饿不饿？回去吃碗面。”
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不饿。”她说，“你呢？”
“我也不饿。”
“那你饿了想吃什么？”
程亦殊偏过头看她，窗外的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她在午后光影的间隙里忽然变成了一个被短暂照亮的标记。“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谭清雾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想起他母亲说的那句话：“他会来。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不知道的、没有问过的事情，比她知道的多得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动车驶过一片亮着灯的村落，那些灯光一格一格地从窗边滑过去，像一段正在被翻页的记录。他正坐在她旁边，肩膀没有碰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递过来的温度。这很好。她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她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在她旁边，并且他不打算再一个人坐回那个河堤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见家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