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36、见家长

　　谭清雾决定带程亦殊回家见她妈妈，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程亦殊正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谭清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说：“程亦殊，这周末你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我想带你回家吃顿饭。”

　　程亦殊正在冲洗一只碗的手停了一下。水流还开着，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见阿姨？”
　　“嗯。”
　　他沉默了几秒，手上还滴着水，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微微发亮。“……阿姨知道我吗？”
　　“知道。我跟她提过。”
　　“那她怎么说？”
　　“她说‘那带回来看看’。”
　　程亦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之后又抓了一下后颈，像在确认什么已经在那段时间里悄然完成了准备。“行。那我周六上午去买点东西。”
　　“不用买太多。”
　　“第一次去见阿姨，不能空手。”
　　谭清雾没有反驳他。她看着他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头发被水汽打湿了一小撮贴在额前。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是她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表情——那种“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接受”的紧张，让她觉得他像一个正在准备面对一场重要考试的高中生。

　　周六上午，程亦殊起了个大早。
　　毕竟要见家长，得先早起好好收拾打扮一下，一定要给阿姨留个好印象！
　　见家长。见谭清雾的妈妈。
　　程亦殊激动的昨晚后半夜才睡着。
　　见家长！见阿姨！
　　嘿嘿...

　　谭清雾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披着外套走出去，看到他正蹲在茶几前面，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三盒水果，两盒茶叶，一盒点心，都是礼盒装，包装看着挺体面的。她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像在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才肯落定。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
　　“你买这么多干嘛？”
　　“第一次见阿姨，不能随便。”程亦殊还有点害羞。

　　谭清雾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盒茶叶看了看：“我妈不喝茶。”
　　程亦殊的手停在半空。“……那她喝什么？”
　　“她喝白开水。”

　　程亦殊低头看着那盒茶叶，沉默了大概三秒，像是在心里把它重新归类到了一个叫做“用不上但已经买了”的格子里面。谭清雾看着他那个表情，弯了一下嘴角：“但可以放着，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泡。”
　　程亦殊把那盒茶叶重新摆正，没有说话。谭清雾注意到他把那盒茶叶放在了礼盒的最上面，像在替它的存在找一个不会被人一眼看穿的位置。

　　谭清雾妈妈住在霖江老城区，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会亮。
　　谭清雾走在前面，程亦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几盒东西。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放得很轻，像怕踏重了会惊动什么。

　　她妈妈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发尾贴在后颈上。她看到谭清雾，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但目光在程亦殊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快速地对那个画面做了一个简单的调适。
　　“妈，这是程亦殊。”
　　程亦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几盒东西，站得比平时直一些，像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阿姨好，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儿。”
　　她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放在玄关柜上，“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语气是那种客套的，但谭清雾听出来底下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打量——她正在看程亦殊的眼睛。

　　换鞋的时候，她妈妈先进了客厅。谭清雾跟在后面，程亦殊落后她半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暖白，照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端正地收着，像一只还没有找到合适地方放下的笔。
　　她说：“快进来，别光站门口。”
　　谭清雾的妈妈对程亦殊，对两人还是非常热情的。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一直在给程亦殊夹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夹了满满一碗。程亦殊说了好几次“够了阿姨”，她妈说“多吃点，太瘦了”。
　　然后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夹到了他碗里，碗沿被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谭清雾坐在对面，看着程亦殊低头吃饭的样子。她看到他今天吃得比平时慢一些，每口都嚼得很仔细，没有挑食，没有剩下。她妈问他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哪些人、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语气很稳，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准备好了很久的问题。

　　她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霖江？”
　　“对的阿姨。”

　　“我女儿脾气不太好，你知道吧？”
　　程亦殊放下筷子，看着谭清雾的妈妈：“阿姨，我知道。”
　　“那你还跟她在一起？”
　　“她脾气不坏，她是有主意的。”程亦殊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不管她是什么样的。”
　　她妈妈看着他，笑了，笑容很美，很温暖。
　　但谭清雾注意到她妈妈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像那句话在她心里某处轻轻贴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被归类到任何一个格子里。

　　她妈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跟清雾是怎么认识的啊？”
　　程亦殊看了谭清雾一眼：“高二的时候她打听过我，我也听说过她。”
　　“她打听你？”她妈偏过头看着谭清雾，“你还会打听人？”
　　谭清雾低头喝汤，听见这问题脸唰的一下红了：“他那时候在我们学校挺有名的，就……打听一下。”
　　她妈妈没有过多问了。
　　但谭清雾注意到她妈往程亦殊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像在用筷子替她做那道还没有说出口的判断。

　　饭后谭清雾去厨房洗碗，她妈妈在客厅和程亦殊坐着。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厨房的门口看出去，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程亦殊坐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她妈正在剥一个橘子，剥好了之后递给程亦殊一半。程亦殊接过去了，他说了句什么，她妈妈笑了一下。
　　谭清雾转过身继续洗碗，水冲到手指上的时候有点烫，但她没有关小水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她妈提程亦殊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她妈问“他是干什么的”，她说“在衡浦”。她妈沉默了很久。现在程亦殊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她妈递的半颗橘子，她妈笑得比刚开门的时候松了一截。她觉得这很好。

　　她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程亦殊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她妈送他到门口，看了看他带来的那几盒东西，又看了看他，面带笑容：“下次不用买这么多，来吃饭就行。”
　　程亦殊点了点头：“好。”
　　“清雾有时候倔，你多担待。”
　　“没事的阿姨。”程亦殊说，“她挺好的。”
　　她妈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换鞋，看着他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去，看着他走到楼梯口，回头说了一句“阿姨再见”。她妈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程亦殊看到了。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变远，像一段刚刚被搁进合适位置的旋律。
　　谭清雾站在门口，看着她妈还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像在听那些脚步声完全消失。她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妈想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留下的那几盒东西：“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她妈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话没停，她妈妈带着些闺蜜之间八卦的语气说：“清雾啊，你没发现吃饭时他时不时的在看你吗？哎，这小伙子不错啊。”
　　谭清雾站在玄关，看着她妈的背影走进客厅。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收到程亦殊发来的消息：【阿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谭清雾：【她给你剥橘子了。】
　　程亦殊：【剥橘子说明什么？】
　　谭清雾：【她不熟的客人不会剥橘子。】
　　程亦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个字：【哦。】

　　对不熟的客人不会剥橘子。
　　那她妈妈对他剥橘子那是不是就是喜欢他了？
　　程亦殊想来想去脑海里全是这个问题。
　　他在家里抱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聊天记录，嘴角一直没压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