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现在是两个人一起了
...
-
程亦殊接到衡浦那边电话的时候,是十二月末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谭清雾正在厨房切水果,听到他在客厅说“行,我知道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她放下刀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怎么了?”
“衡浦那边,我爸以前留下的那套房子要处理了。”他顿了一下,“需要我过去签个字。”
“什么时候?”
“下周一。”
“我跟你一起去。”
程亦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请假。”
“我请一天假就行了。”
他安静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那周一早上走。”
周一早晨,天还没全亮他们就出发了。高铁从霖江到衡浦只要四十分钟,窗外的田野从灰色慢慢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一种带着薄雾的淡白。
谭清雾靠着窗,看到那些从她窗外一遍遍掠过的风景——成片成片的枯黄田埂、被冬天的风削得棱角分明的村落,以及远处那些模模糊糊的屋顶。她以前从这条线经过好几次,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跟这个城市有这么多联系,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另一个人身边、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路过它。
程亦殊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小桌板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放松,像是放在那里等着被人握住一样。她没有握,但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手旁边。
他没有转头看她,但左手从桌板下滑下去,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像在替她确认这个早晨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安静。
到了衡浦,他们从高铁站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程亦殊报了一个地址,谭清雾没有听过,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他正看着窗外,像在看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旧相册。
衡浦的街道比霖江宽一些,两侧的行道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交织成一张细细的网。那些楼他一定走过很多次,路过的时候没有刻意指给她看,但她的视线跟着他的目光一起落在那些窗台和拐角上,像是在替他看一遍他不常提的那些片段。
那套房子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一栋灰色的旧式居民楼,外墙刷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色块。楼道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轮胎已经瘪了,像很久没有人骑过。
程亦殊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说:“小时候我住这儿。”
谭清雾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两人上了三楼,他用钥匙打开那扇锈绿色的防盗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一下才开。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的,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开窗的灰尘味。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谭清雾跟在他身后,看到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套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墙角有一张木头茶几,上面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红色牡丹花图案。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被从接缝处渗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程亦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灰白色的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些,可以看到桌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像一段被翻开过太多次、终于被搁下了的旧病历。
那一瞬间,这座房间里那些被合上了很久的角落,都在光里微微亮了片刻。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说:“这是我妈以前坐的地方。”
谭清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沙发边沿有一处轻微的凹陷,像有人坐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很长时间留下的痕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处凹陷。
“她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日子长吗?”
“长。”程亦殊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那,阿姨现在呢?”
“在另一个城市,再婚了。过得还行。”
但谭清雾注意到他站着的姿势——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肩膀微微往下松了一寸,像是一截他已经搁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手让别人替它撑一下的梁木。她也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没有问“你恨你爸爸吗”,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站在他身边,用同一种姿势看着窗外的灰白色天空。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通知单,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里。
“走吧,去签字。”
出了巷子之后,谭清雾走在他右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衡浦冬天的街头。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衡浦的光线下显得比以前柔和了一些的轮廓,“你小时候去最多的店是哪里?”
“巷口那家早餐店。油条很脆,豆浆很浓。”他像是想了一下,“后来拆了。”
“那你想不想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走走?”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没有再沿着直线往行政中心的方向走了。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她跟了上去。
那条巷子尽头有一道河堤。衡浦有一条小河穿过老城区,冬天的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快,岸边种了一排柳树,落光了叶子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着轻轻晃动。程亦殊在河堤上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对岸那些灰白色的楼群。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做什么?”
“坐着。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你想事情?”
“也不算想事情,就是坐着。看河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回家。”
谭清雾走到他旁边,手搭在河堤的栏杆上。铁栏杆很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片,她不冷,只是把手贴在上面,让那道凉意沿着掌纹慢慢沁进去。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我妈在。但她下班晚,我放学早。很多时候到家只有我一个人。”
他站在她旁边,像是在看那些已经亮起来的窗。那些窗里映出的光黄澄澄的,一片一片,连成一条细长的暖色轮廓。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搭在栏杆上,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他伸手勾住她的指尖,她回应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谭清雾忽然想起他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以前觉得不需要朋友,后来发现不是不需要,是没遇到想说话的。”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现在她站在他长大的城市里,看着他看过的河,忽然懂了。他不是不需要,是学会了不需要。他太早学会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自己相处。
一个人等灯亮,一个人数河对岸的窗户,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天慢慢暗下来。
他学会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没有人。而后来他遇到了她,他开始试着把那些一个人扛着的东西放下来,分一半给她。
“程亦殊。”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会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以后会不会有人跟我一起来。”
谭清雾侧过头看着他。他侧脸的轮廓被河对岸那些刚亮起来的路灯照亮了一小半,像一幅被细细描过边线的铅笔画。
“那现在有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她的指尖,像在替他说一句“嗯”。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真正走进了他的过去——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别人的转述,而是通过这条他一个人走过很多次的路,她终于站在了他曾经站过的地方,看见了他当初看过的风景。她想象着少年时代的程亦殊坐在这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着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不知道以后谁会来,但他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
他们离开河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程亦殊带着她去吃了那家他提过的早餐店的替代品,一个在隔壁街开了很多年的小面馆。面端上来的时候,谭清雾低头吃了一口,汤头很浓,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她说“好吃”,程亦殊看着她,笑了一下。他说:“我小时候觉得这碗面是全衡浦最好吃的东西。”
“那现在呢?”
“还是。”他说,“但有人一起吃,会更好吃。”
那天晚上他们坐高铁回霖江。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风景被夜色吞没了,只剩偶尔掠过的远处村落里零星的几点灯光。程亦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谭清雾坐在旁边,没有看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让车厢里安静的白噪音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在列车拐弯的时候,那个接触面微微压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侧过头,看到他睫毛的影子和呼吸的节奏一起覆盖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转回头,也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扛。她把那段回忆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