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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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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以柠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到霖江的。她给谭清雾发了一条消息:“霖江有什么好吃的?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谭清雾看到消息的时候刚下班,正站在公司楼下等程亦殊来接她。她回:“你想吃什么样的?”
夏以柠:“辣的。越辣越好。我这地方半年没吃过一口像样的辣椒了。”
谭清雾想了想,把夏以柠拉进了一个群聊——群里只有四个人,她和程亦殊、方冉和沈屿。
备注名还没来得及改,直接顶着原始的“你已将夏以柠添加至群聊”进了群。
方冉在群里秒回:【夏以柠?!】
夏以柠:【方冉!你居然跟沈屿结婚了!!】
夏以柠:【唉,你们结婚时我都没时间去你们的婚礼。】
方冉:【我们也才刚结婚不久。你有的你的工作要忙没能来我们到婚礼,也没事的!】
夏以柠:【哈哈,那祝你明年还能这么恩爱。】
谭清雾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人跟几年前一样,还是那种你隔着屏幕都能听到她声音的调调。
那天晚上的饭局定在霖江老城区一家川菜馆,店面不大,门口的红色招牌被多年的油烟熏得有点发暗。
谭清雾和程亦殊到的时候,夏以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已经续过两次水的茶。
夏以柠烫过的卷发剪短了不少,但还是烫着,发尾微微翘起,像刚被风吹过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短外套,领口翻出来,露出一截银色的细链子。
她看到谭清雾走进来,站起来朝她挥手,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程亦殊,挑了挑眉:“哟,你俩居然一起到的。”
“我们住一起。”谭清雾说。
“我知道。”夏以柠拉开旁边的椅子,“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程亦殊在谭清雾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夏以柠,嘴角弯了一下:“你瘦了。”
“你也是。你们俩是约好了一起瘦的?”
“那你胖了。”程亦殊说。
夏以柠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你胖了,但显年轻。”
夏以柠哼了一声,没再跟他计较。
方冉和沈屿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
方冉一进门就看到夏以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在灯光下互相看了几秒:“你头发短了好多!”
“工作太忙,懒得打理。”
“那你这次来霖江待几天?”
“三天。我就是过来出差,顺便看看你们这帮人还活着没有。”
“托你的福,活得还行。”
夏以柠夹了一块毛血旺,嚼了嚼,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
“活过来了。我在那边半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食堂的辣椒是甜的,你们敢信吗?”
“甜的辣椒?”方冉皱了一下眉。
“甜的。像在吃水果。”
沈屿给她倒了一杯凉茶:“那你这次多吃点。”
“你俩结婚的时候怎么没叫我?”夏以柠忽然转过来看着方冉,目光直直的。
“你在外地,我们说太远了你跑一趟不方便。”
“远什么远,你们结婚我还能不来?”夏以柠放下筷子,“要不是谭清雾发照片给我,我都不知道你俩已经领证了。”
方冉举起手里的橙汁碰了一下她的茶壶:“我的错,改天请你单独吃一顿补回来。”
“两顿。”
“行,两顿。”
夏以柠这才满意了,重新拿起筷子。
吃到中途,夏以柠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谭清雾和程亦殊:“你们俩现在算彻底和好了?”
“好了。”谭清雾说。
“他有没有再半夜坐在你家楼下台阶上喝酒?”
程亦殊正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喝多了给我打的电话,你不记得了?”
程亦殊放下筷子,看着夏以柠:“我打电话了?”
“嗯,你打了,说了大概三分钟,全都在说阿雾,但第二天你跟我说你没打。所以我就当没这回事了。”
谭清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低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才说:“我喝多了话多。”
“你喝多了话多,但只打给我一个人。”夏以柠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打错了?”
程亦殊没有再说话。谭清雾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的边缘碰到嘴唇,温热的液体贴着她的唇线停了一瞬,她没有急着咽下去。
她想象那个画面——他喝多了坐在楼下台阶上,本来想打给她,但打给了夏以柠。打了三分钟,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可能还有很多,在每一道被时间磨平的石缝里,都停着一小段她不知道的程亦殊。但她不急着知道全部了,因为来日方长,她总能慢慢捡到。
“阿雾,”夏以柠说,“你以前刚认识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凶。”
谭清雾想了想。“一开始的确有一点。”
“那你后来怎么不怕我了?”
“因为你帮了我。”
夏以柠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说话的语气不太像,没什么棱角。
“那时候我刚转到北城一中,谁也不认识。程亦殊是第一个跟我说‘有事找我’的人。”
谭清雾偏过头看了程亦殊一眼。
“他说了那四个字之后,我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夏以柠夹了一块水煮肉片放进嘴里,“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对谁都这样。”
谭清雾没有接话。程亦殊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没有听见,但她看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短的弧度,短到如果不是她坐在他旁边就不会注意到。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夏以柠站在川菜馆门口,裹紧外套,呼出一团白气:“霖江真冷。”
“你以前不是在这里读过书吗?”方冉说。
“所以我才说真冷。”夏以柠转过身,看着谭清雾。“阿雾,你俩要是办婚礼,记得叫我。”
“办的时候叫你。”
“不是叫,是请。”夏以柠看了程亦殊一眼,“你给我发正式请柬,我要留做纪念。”
程亦殊说:“发。”
夏以柠笑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街口走去。她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程亦殊,你要是再喝多了打电话,打给她。”她说完转身继续走,脚步快了一些,像在躲避什么可能会被追回来的话。
谭清雾和程亦殊沿着另一条街往家走。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被风吹得有点凉,指尖微微蜷了起来。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说:“你以前喝多了打给夏以柠的时候,她没骂你吧?”
“没骂。”
“那她说什么了?”
程亦殊想了想。“她说‘你打错了’,然后就挂了。”
谭清雾笑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你以后打给我吧。”
程亦殊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没有握住,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住了她的指尖,把那只凉了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里。
“嗯。”
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风在擦过她手背的时候被什么挡了一下——他握得很轻,像在替她的手指挡住一整条街的冬风。她想起夏以柠说的那些话,她想起夏以柠帮她的那一次,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冬天。那时候她以为有些事永远过不去了,但现在它们都过去了,像一场很大的雨终于停在一个下午。
那些人还在,那些一起吃辣一起说话的人还在同一个城市里,像几棵从不同土里长出来的树,最终把根扎进了同一片可以共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