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32、因为是你养的

　　程亦殊带第二盆仙客来回来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五傍晚。
　　谭清雾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客厅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往一个浅灰色的陶土盆里添土。旁边放着一株还没栽下去的仙客来幼苗，比窗台上那盆小很多，只有四五片叶子，嫩绿色的，边缘还没长出银白色的花纹，像是刚从花市货架上被拎回来的，根部的土团还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
　　谭清雾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换了鞋走过来：“你又买了一盆花？”
　　“嗯。”
　　“怎么买了个这么小的？”
　　“大的太挤了。”他低着头，用小铲子往盆底填了一层土，然后把那株小苗连根带土从塑料膜里托出来，小心地放进去，又把周围的土填平。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才能做好的事，手指边缘沾了一圈深褐色的湿土。
　　谭清雾蹲下来，和他并排蹲在窗台前，“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明年。”
　　“那今年它就这么小？”

　　他填完最后一层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土面，然后拿起旁边的水杯，沿着花盆边缘浇了一圈。
　　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咽了一口什么。他把水杯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给它一点时间。”

　　谭清雾看着那株小苗，它站在新的花盆里，茎干还很细，像一根线，被土稳稳地撑住。旁边的老花盆里，那朵白花还开着，花瓣边缘的粉已经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痕迹，但它还在。
　　她把那株小苗放在老花盆旁边，两个花盆并排摆着，一个开着花，一个还只有叶子，像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被收在同一扇窗台里。
　　她看着它们，觉得这个画面很合适——大的已经开过了，小的还在长。
　　它们之间隔着一段需要时间才能走完的距离，但它们在同一个窗台上，晒着同一片傍晚的光。

　　第二天早上，谭清雾醒的时候，程亦殊已经起床了。
　　她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那把绿色的小喷壶，正在给那两盆花喷水。水雾从喷嘴里散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叶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有人用很细的笔在叶脉的边缘点了一圈碎钻。
　　她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侧身对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安静的水珠和那个安静的人连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暖意。
　　她没有出声，只是倚在门框边上看着他。他像是感觉到了，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只有轮廓被光照亮，像一条被仔细描过边线的剪影。

　　“醒了？”
　　“水烧好了。”他朝厨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她走到厨房去倒水。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入杯底，发出一阵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壁上缓缓落下。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两盆花。
　　晨光照在叶片上，把那些细小的水珠照得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末，薄薄地铺了一窗台。

　　“你说它明年真的能开吗？”她偏头看了看那株小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养的。”
　　谭清雾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的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爬，像一根细线被缓缓拉直了。她看着那株小苗的叶子，它在晨光里微微抖了一下，像刚刚伸了一个懒腰。

　　那天下午，谭清雾在整理书架的时候，从一本旧书里掉出一张纸条，是程亦殊很久以前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认出那句话——“仙客来的花期很长。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她拿着纸条走到窗台前，和那两盆花放在一起，用一个小夹子夹在花盆边沿上。

　　程亦殊从客厅走进来，看到那张纸条被夹在花盆边沿上，像是被风偶然吹到了那里，但他知道不是偶然。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一直留着这张纸条？”
　　“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不会扔的。”谭清雾说，“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程亦殊安静了一会儿，说：“有些话我后来也没再说过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窗台上的两盆花，一大一小，一株已开，一株还在长。风把那张纸条吹动了一下，纸角轻轻擦过花盆的边缘，像有人在耳边翻了一页书。程亦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盆花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像一条慢慢变浅的河道。过不了多久，小的会长大，大的也会继续开。它们会同时开花，在同一片窗台上，晒同一片太阳。
　　谭清雾把那张纸条从花盆边沿取下来，重新夹回书里。她关上书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在书脊那道裂缝上轻轻按了一按。
　　那盆小苗在光里安静地站着。
　　它的花期在明年。
　　而明年，她也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越写越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