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勿》聆空子

31、用来道歉的芒果干？

　　谭清雾正式搬到程亦殊那边去住，是在一个周二。
　　不是刻意选的日子，就是她那边的房子到期了，他问了一句“要不要搬过来”，她想了想说“行”。
　　然后两个人在周末打包，周一请了半天假，叫了一辆货车。搬过来之后发现他的公寓也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书桌，书架上的书只占了半层。谭清雾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着一半。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衣架碰撞的细响在衣柜里来回弹了一下，像钟摆一样安静地来回晃着，最后停稳了。

　　她在收拾书桌的时候，发现抽屉里放着好几袋芒果干。不同牌子的，封口都完好，没有拆过，像是被人买了之后就忘了吃，或者买了之后还没找到吃的时机。她站在书桌前把它们数了一遍，一共有五袋，日期都是近期的。
　　程亦殊从客厅走进来，看到她手里拿着那些芒果干。

　　“你这是存货？”
　　“有时候路过就买一袋。”
　　“你买这么多怎么不吃？”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来搪塞：“留着。”
　　谭清雾看着他：“留给我？”
　　程亦殊没有回答。他把头偏向一边，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那盆刚刚冒出一小截新芽的绿植上，像是那盆植物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细看的纹路。
　　“你不吃就放着。”

　　谭清雾没有拆穿他。
　　她把那五袋芒果干整整齐齐地放进厨房的储物柜里，和她带来的那几袋放在一起。一排芒果干靠着墙站着，像一列不会说话但一直都在的卫兵。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后来她发现程亦殊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直接说“对不起”，至少不说那三个字，三个字放在他嘴里像一块没烧透的炭，你看着他衔了很久，但就是不咽下去。
　　他道歉的方式是把一袋芒果干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有时候是茶几上，有时候是书桌上，有时候是她第二天要带的包旁边。他不说“我错了”，也不解释自己哪里不对，他只是把一袋芒果干放在那里，等着她看到。
　　谭清雾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刷新闻，茶几上有一袋芒果干，是她没见过的牌子，袋口没拆，他刚放下的，包装边缘还带着他手心蹭上去的微温。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看向程亦殊，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她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放芒果干干嘛。”
　　“路过看到的。”
　　“你路过那么多家超市？”
　　程亦殊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
　　谭清雾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她把那袋芒果干拿起来拆了，放进嘴里一片，甜的，带着果肉特有的韧劲。
　　她嚼着芒果干的时候心想，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了，但他会在每个需要道歉的时候，先想好附近哪里有卖芒果干的超市。
　　这是一种很笨的方法，但她觉得这种笨，比那三个字更接近他的样子。

　　后来，“芒果干外交”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他犯了什么小错——忘了买她说的东西、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杯沿磕出一个缺口的盘子、在她说话的时候走神了——第二天茶几上就会多出一袋新口味的芒果干。她不问原因，他也不解释，两个人对那袋芒果干的来路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先开口。她只是默默拆开，默默吃掉，然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后来她甚至开始对他犯错的频率有了一个模糊的预判——如果她三天没在茶几上见到芒果干，她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有一次方冉来家里做客，看到茶几上放着一袋新芒果干，问了一句：“你们家芒果干是批发的吗？上次来也有一袋。”谭清雾想了想，说：“不是批发，是有人用来结账的。”
　　“结什么账？”
　　“道歉。”

　　方冉愣了两秒，然后目光越过谭清雾的肩头，落在客厅里正在往杯子里倒水的程亦殊背上。他倒完水转过身，把一杯放在方冉面前，一杯放在谭清雾面前，自己拿着第三杯坐到沙发另一头去了。
　　方冉看了看茶几上的芒果干，又看了看谭清雾，说：“他能想出这种办法来道歉，你俩确实挺配的。”
　　谭清雾没有接话，但她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喝水的时候，杯沿盖住了那个弧度。

　　那个周末，程亦殊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除了菜和日用品之外，又带了一袋新口味的芒果干。
　　谭清雾正在厨房切菜，看到他把那袋芒果干放在餐桌上，随口问了一句：“这次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怎么又买？”
　　程亦殊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路过看到新出的口味，就买了。”
　　谭清雾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换一种方式道歉？”
　　“那你买这么多芒果干干嘛。”

　　程亦殊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两秒，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了菜刀，放在案板旁边。谭清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一张被叠了很多次的纸条从最下面一层被抽了出来：“因为每次看到芒果干，就想起你。”
　　谭清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水珠。
　　她背靠着他站着，厨房里那扇小窗外的天光从右上方斜照进来，把她和他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瓷砖墙面上，像一幅被放慢了速度的水墨画，边缘逐渐模糊，最后融成了一体。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程亦殊。”
　　“嗯。”
　　“你要道歉的话，直接说就行。”
　　“那你接受吗？”
　　“看情况。”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谭清雾转过身，靠在橱柜台沿边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厨房的光线是暖白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以前不容易看到的纹路都照了出来。他比以前放松了很多，那层壳已经裂开很久了，裂缝里长出了新的东西，她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又往外多伸了一点。

　　他开口说：“芒果干是给你买的，不是留来做下次用的。你吃就行，不够再买。”
　　谭清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事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珠的手指，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公交车上说“下周看你”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烦，什么都说不清楚。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说不清楚，他只是用一种更慢的方式，让她自己一点一点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