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支仙客来的纪念 ...

  •   大二那年冬天,谭清雾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得很简短——工作调动,下个月搬到衡浦市去。
      她妈妈在电话里解释了一大堆原因,升职,待遇翻了一倍,那边给安排了房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谭清雾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不情愿。毕竟她妈妈一个人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有机会升职,她没有立场阻拦。

      “房子我都找好了,你那边课业忙的话,我可以先过去收拾——”
      “我回来一起收拾。”谭清雾说。
      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已经暗了。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光总是这样,不像夏天那样浓烈,薄薄的一层,像纸上不小心洒了水,干了之后留下的一滩淡痕。

      她给方冉发了条消息:【我妈要调去衡浦了,我下个月就要搬家了。”】
      方冉秒回:【??????】
      方冉:【衡浦?程亦殊那个衡浦?】

      谭清雾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花。
      从种子埋下去到现在,快一年半了,它终于发了芽,冒出两片嫩绿的子叶,小小的,像两个刚学会睁开的眼睛。
      她弯腰凑近看了看,芽尖上顶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在灰白的光线下亮得像一小粒碎玻璃。
      她伸手碰了一下,没有用力,水珠颤了一下,滚落到泥土里,被土吸了进去,无声无息的。
      手机又震了。方冉:【我周末过来帮你收拾。】
      谭清雾:【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来就行。】
      方冉:【我来。你一个人收那么多东西,阿姨又不在,你到时候蹲在地上哭都没人递纸。】
      谭清雾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好吧。】

      周末,方冉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谭清雾家门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像要上战场一样。
      “开始吧,先从哪间房开始?你房间?客厅?厨房?厕所我可不收。”

      “我房间。”谭清雾说。

      霖江市的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东西堆得满坑满谷。她妈妈已经先过去衡浦安顿了,留她一个人收拾剩下的东西。

      方冉来了之后,整个屋子瞬间有了生气——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吐槽谭清雾衣柜里怎么有那么多件颜色差不多的卫衣,一边把课本分类码进纸箱里一边说:
      “你这本笔记字迹不错,可惜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谭清雾有时候听着听着会笑一下。
      方冉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多沉的事到了她嘴里都能变轻几分。
      书桌清空了大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再合上,像在翻一本写满了字的旧日记。最后一个抽屉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拉的时候有点卡,谭清雾用力拽了一下,抽屉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整个滑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支没水的笔,一本翻旧了的草稿本,几条断掉的发绳,还有一些零散的旧物。

      她正准备把杂物都倒进垃圾袋,忽然停住了。
      抽屉最里面靠角落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已经被压得有些发软,像一根被翻过很多遍的书脊。
      谭清雾伸手把它拿出来,捏了一下,里面似乎装着卡片之类的东西。她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拿着那个信封,坐到了床上。
      方冉从外面探头进来:“怎么了?找到什么了?”
      谭清雾没有回答,她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张浅蓝色的卡片,是她高三那年收到的,收在她抽屉最深处的那张。
      卡片背面还是空白的,像是专门留给她写回应的地方,而她始终没有动笔。她把卡片放在床边,又伸手到抽屉里摸了摸。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干燥的,像一片被压平的旧布。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是一束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花。
      花瓣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一种极淡的浅紫,几乎像灰白色。花茎被一根细麻绳扎着,绑得很牢固,像是不想让任何一朵掉下来。

      仙客来。

      方冉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有出声。
      她也认得那种花,虽然已经干透了,但那个形状她还是能认出来。
      她记得谭清雾高二那年提过一次紫罗兰,说她觉得这种花好看。后来程亦殊跑了大半个霖江市才找到一束。

      谭清雾拿着那束干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远的下午——高二那年,她随口在他面前提了一句“紫罗兰挺好看的”。只是一句话,像风一样飘过去,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不知道后来他跑遍了大半个霖江市的花店,一家一家地问,坐公交跑了好几个区,最后在一家靠近郊区的花店才买到。
      那天他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紫罗兰花束被玻璃纸包着,花茎底部还裹着湿棉花,是新鲜的。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接过那束花是什么表情,但她记得他说了一句话:“路过看到的。”又是路过,他在什么事上都用路过来搪塞,永远不肯承认自己专程为她做过什么。

      谭清雾伸手碰了一下一片花瓣。花瓣脆得像纸,她只是轻轻一碰,边缘就裂开了一小道细缝,像一声无声的叹息,碎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把手收回来,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

      那束花在她抽屉里躺了那么久,她一直没舍得扔,但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它就在那里,像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她想起高三那年程亦殊走的时候,她收到的那盒东西。
      干花仙客来,照片,种子,浅蓝色的卡片,他写的那句“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她当时觉得那句话是一个承诺,后来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仙客来发芽了,长出了两片叶子,可她和他之间,好像还是隔了四年的沉默。

      方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轻轻贴着她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堵安静的墙。

      谭清雾把紫罗兰轻轻放回卡片旁边,那束干花躺在浅蓝色的卡片上,像一句被时间晾干了的话。
      她看着它们,脑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很多画面——他坐在书店二楼低头给她写讲义的样子,他把奶茶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温度,他站在路灯下说“是路过,但也是来看你的”时候的表情,还有他说“仙客来的花期很长,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时的语气。
      那些画面一直压在她心里,压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这一刻,它们一下子全都翻了出来,像一本被合上了很久的书忽然被人打开,风哗啦啦地吹过书页,一页都合不上。

      方冉伸手揽住了她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谭清雾的额头抵在方冉的肩膀上,她闻到了方冉毛衣上那种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她高中时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你哭吧,”方冉说,“我不笑话你。”

      谭清雾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一口气卡在胸口很久了,一直没敢呼出来,现在终于松了劲。
      方冉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任何劝她振作起来的话。她只是揽着她的肩,让她靠了多久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谭清雾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方冉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没有接,方冉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像习惯了她的逞强。
      “你那盆花呢?”方冉问。

      “窗台上。”

      方冉走过去看了一眼,两片嫩绿的子叶裹在旧报纸里,只露出一点点尖。

      “发芽了?”
      “嗯。”
      “什么时候发芽的?”
      “上个月。”

      方冉看着那盆花,沉默了几秒。“阿雾,”她说,“你搬家之后,打算去找他吗?”
      谭清雾没有说话。方冉没有追问。
      方冉退后两步,开始帮她叠那些散落在床上的衣服,动作利落得像是想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并收进箱子里。
      “你那些旧课本还要吗?”

      “不要了。”

      “那这束花呢?”方冉指了指那束干紫罗兰,“你还留着吗?”
      谭清雾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花瓣边缘的裂口还在,像一道很细很细的伤疤。
      “留着。”

      她把紫罗兰轻轻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和其他东西一起,装进了一个新的小盒子。盖上盖子之前,她的手指在花瓣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窗台上那盆仙客来的两片嫩叶在冬天的光线下微微颤着,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等她听见。
      她把小盒子放在行李箱最上面那一层,那里离手最近,是她能最快找到的位置。

      方冉帮她封好了最后一个纸箱,胶带拉过去发出嘶的一声,平整地压在缝隙上。
      “箱子我搬下去,你关门。”

      谭清雾站在门内,看着方冉抱起纸箱往下走。然后她环顾了一圈房间——书桌空了,抽屉空了,墙上的贴纸也被她撕干净了,只剩几道淡淡的胶痕,像时间留下的刮痕。
      她抱起那盆裹在旧报纸里的仙客来,花盆底贴着窗台边缘抬起来的时候,她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在跟它做最后的告别。

      门被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滑进了槽里。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句号。
      楼道里很安静。她抱着花盆和行李,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响顺着楼梯一层一层传下去。
      方冉在楼下等她,看到她下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袋子。

      “走吧。”

      谭清雾推开楼道的玻璃门,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像一面薄薄的冰。
      她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盆仙客来,旧报纸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绿色,很细,像一根线,把她和这个城市之间最后那点联系缝在了一起。
      方冉跟在她旁边,呼出一团白气:
      “阿雾。”

      “嗯。”

      “到了衡浦,记得给我报备一下。”

      “好。”

      两个人走到路口,方冉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许呈,高二给你写情书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谭清雾想了想,那封被她收进抽屉最里面的信,她好像从来没有打开第二遍。
      “记得,怎么了?”

      “他好像也在衡浦,听说的。”
      谭清雾看了她一眼。“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方冉耸了耸肩,笑得有些神秘。“沈屿告诉我的。”
      她说完也不解释,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方向,回头朝谭清雾挥了挥手,“到了记得发消息,别让我担心。”

      谭清雾站在路边,看着方冉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盆,旧报纸裹着的棱角硌在她手指上。
      她转过身,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往路口走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那两片嫩芽在报纸缝隙里露着一点点绿,跟着她的脚步微微地颤,像两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春天。她要去的地方叫做衡浦,她期待的少年也在衡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支仙客来的纪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