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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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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夕,程亦殊始终待在衡浦没有回来。而谭清雾也一直在备战高考,没有一丝松懈。
谭清雾高考考了677分。
这个分数出来的时候,方冉比她激动多了,在电话那头尖叫了快半分钟。谭清雾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叫完了才贴回耳边。
“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方冉问。
“霖江大学。”
“霖大?你这个分数可以上更好的——”
“霖大挺好的。”谭清雾说,“离家近。”
方冉沉默了两秒,没有拆穿她。谭清雾知道方冉想说什么——她不是想离家近,是想离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近一点。霖江大学在北城一中的旧址附近,程亦殊走之后,北城一中搬迁了新校区,老校区被拆了一半,剩下的改了别的用途。但她经过那一带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望一眼,那种动作不需要练习,像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记住了。
毕业典礼那天,霖江市下了很大的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到下午都没有停的意思。毕业典礼在礼堂里举行,外面天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树影冲成一片模糊的绿色。校长在上面念稿子,下面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偷偷翻看同学录上的留言。
谭清雾坐在方冉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毕业纪念册。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照片——是高二那年秋天,他们在书店二楼的窗台上拍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桌上摊着两张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两杯奶茶。她其实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可能是方冉,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只是某天随手按下的一次快门。但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程亦殊也坐在对面。照片没有拍到他,只拍到了他手边那杯满杯百香果,像是一个被截掉的身影。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雨还是没有停。
谭清雾和方冉撑着伞往校门口走。操场上到处是积水的浅洼,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谭清雾低头走路,白色帆布鞋的鞋尖被溅起的水珠洇湿了一小片,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快步走上来,拦在了她们面前。
“清雾学姐。”
谭清雾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高二校服的男生,个子不算很高,寸头,皮肤很白,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他站得很直,但握着信封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攥了有一会儿了。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学姐,我叫许呈。”男生说话的时候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提前练习过的,“我知道今天是你们毕业典礼,也知道我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
他把信封递过来,双手捧着。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砸在信封的纸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湿点。
“学姐,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吗?”
谭清雾没有立刻接那封信。旁边方冉的眉毛已经挑得快要飞上天了,但忍住了没出声。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衬得像隔了一层水。
“抱歉,”谭清雾说,“我暂时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我知道,”许呈也没有退缩,“:学姐,我从高一入学就注意到你了。你每次经过走廊,我都坐在窗边。你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有一对酒窝。”
谭清雾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那种动。她低下头,看着那封被雨打湿了一个角的信。
“谢谢你。”她说,语气不冷,但也不算热,“但我现在没有考虑这些事情。你好好学习加油吧。”
许呈的手还举着,信纸已经被雨水浸得更湿了,边角软塌塌地垂下来。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用现在回答。”
谭清雾顿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封信。“我知道了。”她没有当场拒绝,没有说“以后也别来找我”,只是把它收进了书包里。不是给他希望,是她觉得,一个男生在毕业典礼那天冒着雨跑过来说了这么一段话,起码值得她好好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啊,学弟。”她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贴着湖面吹过去。唇角弯着,弧度不大,但很柔和,像一朵花在安静的地方慢慢地开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为难,没有敷衍,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她就是那样认认真真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许呈笑了一下,咧嘴的那种,带着点完成了什么大事之后的如释重负。他说了一句“学姐毕业快乐”,转身跑进了雨里,脚步声踩在水洼上,溅起一层亮亮的水花。
方冉终于憋不住了。“阿雾!高二的学弟!你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吗?”
谭清雾没有接话。她确实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生坐在哪个窗口,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连一个远远看过她的人都能鼓起勇气跑过来说一句“我喜欢你”,那另一个人呢?那个人明明认识她,明明陪她坐过那么多个周三,明明记住了她喜欢的所有东西,却从来不说。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校门口附近,方冉父母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方冉拉着她往那边走,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和鲜花。方冉上车之前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阿雾,暑假一定要来找我玩。”
“好。”
方冉走了之后,谭清雾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侧边的屋檐下,等雨小一些。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边缘,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泼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包,那封情书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信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半,字迹大概也化开了。
有人从身后喊她。
“谭清雾。”
她回过头。沈屿站在她身后,白色的短袖被雨打湿了肩头一大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色的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一根深棕色的细绳系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蝴蝶结。
“你怎么在这?”谭清雾问。
“亦殊让我给你的。”沈屿把盒子递过来,“他本来想自己送的,但……”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他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
谭清雾接过盒子。牛皮纸的质地摸起来有点粗糙,她低头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沈屿一眼。“他现在……在衡浦还好吗?”
沈屿推了一下被打湿的眼镜,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就那样呗。”他说话的语气跟四年前差不多。
但谭清雾注意到他没有提程亦殊的近况,没有说他在哪所大学,没有说他们还有没有联系。她也没有问。
“那你帮我跟他说——”
“你自己跟他说吧。”沈屿打断了她,笑了一下,“你们又不是没联系方式。”
谭清雾把盒子的绳结握在手心里,没有再往下说。她确实有他的联系方式,四年了,那个黑色头像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她没有删,没有换,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四年前的那句“走了”和她的沉默。她有时候会点进去看一眼他的头像,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退出,熄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屿没有多留,朝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跑进了雨里,几步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谭清雾撑着伞,抱着那个盒子,站在屋檐下。雨声很大,把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她低头看怀里的盒子,绳子系得很紧,蝴蝶结端端正正,像是被人仔细调整过角度的。
回到家,她换了干衣服,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种洗刷一切的声音。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解开了那根深棕色的细绳。
蝴蝶结被拉开,绳子一圈一圈地从盒身上松开,落下来,在桌面上盘成一个安静的圆。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软纸,纸上躺着一支仙客来。不是鲜的,是干花。白色的花瓣已经收缩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人细心压平过。花瓣边缘那圈粉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花茎还被一层薄薄的棉纸轻轻裹着,用细线在底部扎了一圈,像是在小心地保护着什么。
谭清雾拿起那支花。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托着一截被风干了的时间。她把它放在手心里,花茎贴着掌心的纹路,凉凉的,安静的。
她翻了一下盒子里的东西。底下还有几张照片,她在它们露出边角的瞬间就认出来了。第一张是她的背影。海边的,白色连衣裙的裙角被海风卷起来,头发散在肩侧。她记得这张照片——她发给过他,他当时说“第三张好看”。她不知道他把它打印出来了,纸张边缘裁得很整齐,像是经过细致处理。
第二张是书店二楼的窗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桌面被镀成暖金色,两张数学卷子摊开摆着,笔帽还开着,旁边有一杯她喝了一半的奶茶。这张照片的构图拍到了对面——拍到了他的手。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微微压着笔杆,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话。
第三张是公交车的窗外。霖江秋天傍晚的街景,路灯还没亮,天空是灰蓝色的,隔着玻璃拍出来的,有一点反光。她不知道这张是他什么时候拍的,但从角度和光线来看,大概是某个周五放学后,她先下了车,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按下了快门。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浅蓝色的卡片。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谭清雾认得那个字。
“仙客来的花期很长。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绵绵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搓着一团永远搓不完的线。她的手指停在卡片的边缘,卡纸有点硬,棱角被裁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地修剪过。
她想起他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周三,她在书店里对他说:“你要是想说了,就告诉我。”他说“好”。盒子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像一个人把四年来没说出口的话,一件一件折好,装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地方。
他把她的背影打印出来,把他的手放进画面里,把那个秋天傍晚的天空留下来,把一句话写在一张浅蓝色的卡片上,然后让沈屿在毕业典礼那天冒雨送给她。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谭清雾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像是隔着一层纸摸到了他写字时的笔锋。
她又看了看那个盒子。垫着的那层浅灰色软纸底下,压着一小包东西。她翻开纸,里面是一个密封的小袋,装着几颗深褐色的种子。袋子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纸,标签纸大概是从什么本子上剪下来的,被剪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两个字:仙客来。
谭清雾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能想到他写这两个字时低着头、一笔一划的样子,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大概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让她自己种。
因为这样,仙客来才能长久,而不是几天就会枯萎掉。
那天晚上,她把种子收好,和卡片、照片一起放回了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了书桌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那个空了快一年的玻璃杯。她把那支干花仙客来插回瓶子里,花茎贴着杯壁,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又有了水的形状。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黑色头像。对话框里还是空空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年前的“走了”。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想打“谢谢”,两个字就够了。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翻出那封被雨打湿了一半的情书。信纸软塌塌的,她拆开来扫了一眼,字迹密密麻麻写了两页,最后一行写着“学姐,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等你毕业”。
谭清雾看了两行,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她把信封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那一格,和那些不需要拆第二遍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回到窗台前,把那包种子拿起来,拆开,倒了一些在手掌心里。
深褐色的,很小,像一粒一粒被压扁的时间。
谭清雾把种子轻轻放回袋子里,想着明天去买一个花盆和泥土。窗台上那支干花还插在玻璃瓶里,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成了一个小团,但花茎是直的,像一个人站了很久也没有弯下腰。
那年秋天,谭清雾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霖江大学的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宿舍床位,把那个牛皮纸盒子放在枕头旁边。花盆摆在了窗台上,种子埋进去了,每天浇水,偶尔开窗通风。方冉周末来找她,看着那个空花盆问:“这是什么?”谭清雾想了想,说:“别人给我的。”
“谁啊?”
谭清雾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方冉看着她的表情,觉得那种笑她以前见过——藏得很深,但看到了就不会再忘掉。她没有追问,拍了拍谭清雾的背,说了一句:“那你要好好养。”
谭清雾点了点头。花盆里的土还是平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窗台,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霖江大学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谭清雾从图书馆出来,踩着一地薄薄的积雪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雪地里跑,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台,花盆还在那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个安静的等待。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程亦殊走后的第一年冬天,她曾在某个深夜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下雪了吗?”然后删掉了。
那行字像是被她咽下去的叹息,她从没有真正发出去过。后来她再也没有打过。
她不知道他在衡浦会不会看到雪,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下雪的夜里想到她,不知道他送她的那包种子什么时候才会发芽。
但她知道她还在等。
等她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春天。
窗台上的花盆安安静静地待着,里面的土还是平的。但那包种子的袋子还放在盒子里,标签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他写的“仙客来”三个字,像一句被她反复默念的话,在日升月落的间隙里,悄然生了根。
谭清雾把种子轻轻放回袋子里,想着明天去买一个花盆和泥土。窗台上那支干花还插在玻璃瓶里,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成了一个小团,但花茎是直的,像一个人站了很久也没有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