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是路过，也是来看你的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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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程亦殊回了一趟霖江。
是办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专门跑一趟——去老城区拿一份档案。
沈屿问他“你非要亲自去？”他说“正好有空”。沈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你‘正好有空’。”
他落地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
霖江的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
他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灰烬被风吹散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谭清雾发了一张窗台的照片——仙客来的叶子又大了一圈，绿油油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他当时回了一个“嗯”。
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锁屏，又放回口袋，往霖江大学的方向走。
他没有给她发消息。
到霖江大学门口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零星有人进出。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找人问路——他站在门边那棵梧桐树下，手插在兜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一眼，他没有回看。
程亦殊手里拎着的东西换了个手。
是一袋芒果干，包装袋上印着橙色的芒果图案，是他来之前在衡浦超市买的。
谭清雾搬家之后他不知道她住哪栋楼，也不知道她几点下课，他只是想着，如果见到了，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好。
五点零几分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的卫衣，低马尾，背着白色的帆布包，正低着头看手机。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可能是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刚才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在门口。”
她抬起头，往两边看了看，然后目光定在了梧桐树的方向。
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鞋子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微微仰起脸。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怎么不提前说？”
程亦殊没有说话，把那袋芒果干递过去。谭清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你每次来都带这个。”
“你不吃？”
“我吃。”她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你等了多久？”
“刚到。”
谭清雾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拆穿他的话。
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站的姿势也不太自然，像是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好一阵子。
她把芒果干塞进外套口袋，拉好拉链，像是收进了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她转身往校门外面走，“对面有家面馆，我请你。”
两个人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灯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哗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并行着。有时候风吹过来，影子会晃一晃，歪向一边，然后又重新并拢。
“你怎么又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亦殊没有回答。
“你在衡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几顿？”
“……两顿。”
谭清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时更利落了一些，颧骨的弧度也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一样。
“你下次要是再不按时吃饭，就别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头继续走，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程亦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了她。
面馆很小，暖气很足。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谭清雾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进后厨去了。
程亦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你以前在学校吃面的时候，每次都把香菜挑出来。”谭清雾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我见过。”
程亦殊低头看着那杯茶，杯口的热气升上来，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小团雾。他没有说话，但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很烫，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被人往身体里倒了一杯温度。
面端上来的时候，谭清雾低下头吃了一口。
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润得微微发湿。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吃，筷子拿得很稳，和高中时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不急不躁。
“你这次待多久？”她问。
“明天一早走。”
“那你今晚住哪？”
“步行街那边订了个酒店。”
谭清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低头夹了一筷面，面在汤里滑了一下，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她伸手用纸巾擦掉，动作自然而熟悉，像是这间面馆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那盆花，”程亦殊开口，“现在长多高了？”
谭清雾想了想。“大概……”她用手比了一下，“这么高吧。叶子挺多的了，就是还没开。”
“快了。”
“你怎么老说快了。”
程亦殊低头夹了一筷面，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仙客来的花期在冬天到春天。你大一那年冬天种下去，今年冬天应该能开了。”
“你记这么清楚？”
“我给的种子。”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什么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
但谭清雾听到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夹起来送进嘴里。
吃过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透亮，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程亦殊的外套没有拉上，被风吹得衣摆微微掀动，谭清雾看了他一眼，说：“你把拉链拉上吧。”
程亦殊低头看了自己的外套一眼，没有动。“不冷。”
“不冷你手怎么是凉的。”
“你摸过？”
程亦殊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低头用鞋尖碾着一片落叶。但她的耳尖却红了，不知是冷的，还是被他的这句话逗红了。
两个人走回校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程亦殊停下来，手里还攥着那袋芒果干——不对，袋子已经被她收进外套口袋里了。
他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浅灰色的卫衣被灯光染成暖色，手里攥着口袋里的芒果干，像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下次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提前告诉我。”
程亦殊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在路灯下面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没有躲闪。
“好。”
谭清雾弯了一下嘴角，很小，但确实弯了。“那你快回去吧，明天还得赶车。”
程亦殊点了点头，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路灯把他站定那一下的身形照得很分明，像是有什么话想从沉默里浮出来。
“谭清雾。”
她本来已经在往门里走了，听到他叫她的全名，又停下来，转过身。
“那盆花开了的话，拍照给我看。”谭清雾站在门边，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看着他。
她在暮色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好。”她说。
程亦殊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再停。
谭清雾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他走路的样子和几年前一样——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不紧不慢。
那个轮廓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公交车站、在学校门口、在书店楼下，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走远。但这次不一样。
她手里有他给的芒果干，口袋里装着还没来得及吃的东西，心里记着一个承诺：花开了拍照给他看。
她转身走进校门，风从后面吹过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袋芒果干的边缘，包装纸的边缘轻轻刮过指腹，有点扎，但她没有缩手。
回到宿舍，她把芒果干放在书桌上，看了几秒，没有拆。
窗台上的仙客来安安静静地待在旧陶土盆里，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一圈，深绿色的边缘缀着一层银白，像被露水仔细描过。
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拿起水杯，沿着花盆的边缘慢慢浇了一圈。
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的，只有土面的颜色从浅褐变深，像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膝盖有点发酸。
“你快点开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隔壁房间的人，又像怕声音大了会把自己心里那个念头震出来，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它落地。
花盆里的土安安静静地接住了她浇下去的水，叶子在窗边的夜色里微微舒展着，像是在回应她。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但她觉得快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是路过，也是来看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