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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是我朋友,所以你也算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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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霖江,冷得猝不及防。
好像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第二天就得把棉服翻出来了。香樟树的叶子终于开始大把大把地落,踩上去不再是脆脆的声响,而是潮湿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发不出声音。
谭清雾在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知道自己偷期中试卷答案。
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天塌了一般,明明自己根本没有的事,但这个消息传得很快,快到像被人刻意推着走。先是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然后是整个年级都在传,最后连隔壁班的人都用那种“哦,她就是那个偷答案”的眼神看她。
传的话很难听——“临渝中学高二那个谭清雾,期中数学考了148,是偷的答案。”“她平时也就一百三,这次突然窜这么高,肯定有问题。”“听说有人看到她考前晚上从教务处那边出来......”
谭清雾是从方冉嘴里听到的。方冉冲进教室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拉着他躲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了来龙去脉。谭清雾靠在墙上听完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手指微微攥紧了校服袖口。
“姜舒然,”方冉说,“我同桌告诉我,这个传言是被姜舒然知道过,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谁知道这个传言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谭清雾记得姜舒然。隔壁班的,成绩中上,话很多,以前跟她没有太多交集。但上学期期末数学成绩出来时,谭清雾考了131,姜舒然考了112。那次之后,两人之间偶尔碰面时,姜舒然的目光会多停两秒。
谭清雾当时也没多想。
现在她想了。
“有什么证据吗?”她问。
“没证据,就是有人在传,说看到你那天晚上从教务处那边出来。”方冉急了,“你那天晚上到底在哪儿啊?”
谭清雾想了想。考前那晚,她在图书馆待到九点半,然后直接回了家。她甚至没有经过教学楼那一侧。
“有人乱说的。”她说。
“那你怎么证明?”
谭清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证明不了。一个人说你做了,你反驳,别人会说你心虚;你没有证据,别人会说你有问题。她知道这种局——不是为了找真相,就是为了毁一个人。
第二天,临渝中学的年级群里流出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模糊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影,站在教务处门口。
那个背影很像谭清雾。
方冉把手机递给她看的时候,谭清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张照片只拍到了一个背影,校服颜色、发型、身高,确实和她很像。但不是她。她的书包上挂着一枚银色的小象钥匙扣,照片里的那个人书包上没有。
但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除了她自己和另一个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拿出手机,翻到程亦殊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周前,他最后发的是“你这次肯定能考好”。她打了一行字:“有人传我偷了期中答案”,然后又删掉了。
他远在北城一中,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兴奋。她没有抬头,置之不理。
方冉要去隔壁班找姜舒然理论,但被谭清雾拉住了。“没用的。”她说。方冉气得跺脚,说:“那总不能让她这么造谣你吧?”。谭清雾没有接话,因为她也还没有想到办法。
但有人想到了。
中午,谭清雾一个人去了食堂。她走得比平时晚,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她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她没有抬头听。
她对所有的舆论都置之不理。
忽然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谭清雾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到背部的烫发微微卷着,发尾染了一抹不太明显的深棕色。校服穿的比其他人随意,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带着刺的漂亮——五官分明,眉眼间有一种张扬感。
“谭清雾?”她问。
谭清雾看着她,没说话。
“我叫夏以柠,隔壁班的。”女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很直,“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谭清雾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嗯。”
夏以柠笑了一下,笑中带点桀骜叛逆的意味。“那就好。我跟你说,你被姜舒然搞的事,我都知道。”
谭清雾的筷子停了一下。
夏以柠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香水味,不是劣质牌的香水,香水的味道都像融进了她的体香,并不是高中生惯用的那种甜腻果香,是更清冽的味道,像冬天的风混了点薄荷。“姜舒然那套东西,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但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说的话别人信。”夏以柠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你不能顺着她的逻辑去自证,你得掀桌子。”
谭清雾看着她:“怎么掀?”
“交给我吧妹妹。”
谭清雾对面前的女孩有点警惕性,是害怕她会像姜舒然那样去更加变本加厉的造谣她:“可我不认识你。我...我没办法相信你。”
“你是不认识我,”夏以柠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感,“但我认识你。”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捉弄的光,“你每周五下午放学之后就去学校门口坐车对吧?然后去公交站,等一个穿北城一中校服的人,程、意、殊,对吧妹妹。”
谭清雾没有说话。
“他是我朋友。”夏以柠说,“所以你也算半个。”说罢,夏以柠的嘴上带着不多见的温柔笑意揉了揉她的头。
谭清雾没有说话。
——
这天过后,不久的第三天,夏以柠在晚上约谭清雾到学校后门。她走到后门的时候,看到夏以柠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沓纸。
“给你看个东西。”夏以柠把纸递过来。
谭清雾接过。那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图,是打印出来的,A4纸印了四张。内容大致是姜舒然和别人商量怎么“制造证据”的对话——包括找人去教务处附近拍背影、编造时间线、在群里散布消息。时间、地点、参与的人,全都对得上。
“你怎么搞来的?”谭清雾问。
“我有我的办法。”夏以柠把拿在手上的手机揣回了兜里,“你明天就把这个贴到年级公告栏旁边去。不用解释,不用哭惨,贴上去就行。谁先亮证据,谁就赢了。”
谭清雾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纸页被攥的有一点皱,边角微微卷起来,现在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就被人急匆匆折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夏以柠。
“你为什么要帮我?”
夏以柠把被风吹乱的卷发别到耳后。“我这个人吧,”她说,“最看不得别人受欺负。你那件事,我听了就窝火。再说了——”她偏过头,看向路灯尽头的那条路,“有人也看不得你受欺负。他只是不方便亲自来。”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大概知道。
——
第二天,公告栏旁边的墙面上多了一沓打印纸。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解释。就是四张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地用透明胶带贴在上面,拼成完整的故事。课间来看的人很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读完又读了一遍。议论的方向变了很多,从“谭清雾偷答案”变成了“姜舒然编故事。”
从这以后,姜舒然没有再来找过她。因为她深知,自己根本斗不过夏以柠。
——
风平浪静之后,谭清雾明白,在风平浪静的背后,有人替她走了一趟不平静的路。她后来从夏以柠那里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程亦殊那天晚上去了临渝中学的后门,他没进校门,只是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已经解决了那些背后指使姜舒然的人。
代价是北城一中不远处的巷子口,他被人堵了一次。手背上的伤好了又裂开,裂开又结痂,最后落下了一道不长不短的疤。
“他说不用告诉你。”夏以柠说这话的时候靠在走廊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了然,“但我憋不住。你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谭清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跑去找他,没有哭,也没有质问他。她只是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兜里,看着她。她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拉成一道细细的线。
她伸手够到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手还疼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大概是在上课,又大概是看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发过来三个字:“不疼了。”
谭清雾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帘被风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
十二月,程亦殊转学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下午传来的。没有铺垫,没有转折,就是一条消息——谭清雾在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收到了一条新消息。点开,是他的对话框。
殊:【我要回衡浦了。】
这几个字,像一张已经写好的通知。谭清雾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过了一站又一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三四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什么时候?】
殊:【下周。】
谭清雾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车窗。玻璃很凉,贴在她的额头上,像一块冰。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还没有问过他那个处分的事,他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她想起了夏以柠的话——“他不说,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吧。”
她忽然意识到,程亦殊这个人,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在公交车上等她,他说“顺路”;他把外套系在她腰上,他说“路过”;他替她挡了一整个秋天的风雨,他说“没事”。
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了他什么。
谭清雾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她说不出那算不算久,只知道公交车又过了两站,窗外的街景完全变了,路灯的光从橘黄变成了惨白。
殊:【周三下午,老地方。】
谭清雾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她攥了一下拳头,把它压住了。
——
周三,书店二楼。
谭清雾到的时候,程亦殊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外套。手背上那道伤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走过去坐下。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书店里比平时安静,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亦殊先开了口:“你上次考试,数学多少?”
“148。”
“不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忽然觉得这个书店的二楼就像一个被切下来的时间片段——外面有风,有雨,有,他又去的衡浦。只有这个角落是静止的,像电影里被按了暂停键的一帧画面。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窗外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岁月洗过的旧照片。
“程亦殊”,她说,“你那个处分,是不是跟我有关?”
程亦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一下。
“不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回答一道他已经准备很久了的问题。
“夏以柠跟我说了一些事。”谭清雾说,“她说你那天晚上来我们学校了。她说你替我去找了后面的人。她说你手上的伤是因为——”
“阿雾。”他打断了她。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阿雾。上一次还是在走廊拐角,他叫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这一次他叫得很快,像怕他再说下去。
“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他说,“不用问清楚。”
谭清雾看着他。
“我不问,”她说,“但你转学,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程亦殊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但他却毫无察觉。“不全是。”他说。
“那还有什么?”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沉,像一潭静水,看不透有多深。
“我爸那边有点事,”他说,“我妈一个人,我需要回去。”
谭清雾没有再问了。他回衡浦不是因为她,不全是,但也不完全不是。他在这里,处分压着,麻烦缠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一切,但代价是他自己扛。
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一种钝钝的、慢慢渗出来的酸涩,像一碗放久了的汤,表面凉了,底下的热气还在往外冒。
“那你走了以后,”她问,“还回来吗?”
程亦殊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书店的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的脸在雾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不一定。”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但她知道她没有听错。他说的就是“不一定”,而非“会”。是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谭清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程亦殊,你欠我一件事。”
他偏过头看她。
“你那个处分的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如果有一天想说了——”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深的、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的眼睛,“你要是想说了,就告诉我。”
程亦殊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石子。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表情很稳。
“好。”
她笑了,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像冬天快结束时路边钻出来的第一片绿芽。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谭清雾便要走了。
程亦殊也站起来,看着她。
她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程亦殊。”
“嗯。”
“你到了衡浦,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
谭清雾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程亦殊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又坐下来,把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合上。他没有翻开新的一页。他坐在那里,做了很长时间,长到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灰,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谭清雾走出书店之后,没有直接去公交站。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额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走到公交站,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到那家书店二楼的窗口,灯是亮着的,但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后,便闭上眼睛。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她没有躲。而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又像被风吹散一样,融化在初冬的空气里,一点痕迹都不留。他也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更重。
——
周六上午。
程亦殊给谭清雾发了条消息,表明他要走了。谭清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她只是继续做着卷子,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它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
然后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北城一中的校门正对着一条笔直的马路。一辆车停在门口,后备箱打开着,沈屿站在旁边帮忙搬行李。程亦殊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攥着一件外套——不是他的,是临渝中学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那天他替她把外套系在腰上的时候,她后来洗干净还给了他。他当时收进了口袋,后来一直放在自己衣柜最下面那一格。他没有告诉她他留了这件外套,她也不知道。
程亦殊看了一眼临渝中学的方向。隔了两座城,公交车六站的距离,隔着一整个还没有开始的冬天,他看的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屿都没注意到。
然后他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出校门。后视镜里,北城一中的校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离霖江也越来越远。程亦殊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他没有把它放进后备箱,而是带在了身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谭清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走了”,她没有回。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车子开上了高速,离衡浦越来越近。程亦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把那件校服外套抱在怀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说一句永远不会被听到的话。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的霖江市,谭清雾从椅子站起来,下楼去散步。她走到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公交站,看着空荡荡的公交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手心里攥着那枚银色的小象钥匙扣,铃铛被她握得紧紧的,一声都没有响。她看着远方灰蓝色的天空,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那么站着。风把她手中的铃铛轻轻推了一下,铃铛贴着她的掌心,嗡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那声嗡响他会不会听到。她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好,是沉默的,沉默到你以为世界本就如此温柔。
她只知道,程亦殊走了。而且他走之前,替她挡了一整个春夏秋的风雨。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有些事不需要全部知道,只需知道有人曾经替你撑过一把伞就够了。
“不是菩萨,不是上帝。是程亦殊。”
程亦殊还会出现在她身边吗?还会比菩萨上帝管用吗?不会了,因为他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