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9 心闻帝事 ...
-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沈映觉得像在做梦。
萧玦还是每天来御书房,还是坐在对面批折子,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很多东西变了。他会在沈映批折子批到犯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案上的茶换成更浓的。会在沈映趴着睡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披上。会在散朝后多留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走到沈映面前,低头在他额角碰一下,很轻,像盖章。
沈映每次都脸红。但脸红完了他就偷偷笑。小顺子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就是每次萧玦来的时候,他上茶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三倍。
这天午后,两人又在御书房。沈映批了几本折子就开始走神,眼睛往萧玦那边飘。萧玦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窗光照得很干净。沈映看着看着,心里又开始弹幕刷屏。
【他写字的姿势真好看。手好看,笔也好看。他今天穿的那件竹青袍子领口开得有点大,锁骨那里——等等沈映你收敛一点。你在批折子。你是一个勤政的皇帝。虽然你面前这本折子已经摊开一炷香了还没动笔。】
他赶紧低头,假装认真地看折子。萧玦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沈映觉得渴了,刚想喊小顺子,一抬眼,案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温热的杏仁露。他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他抬头看萧玦——萧玦还在低头写东西,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
【他怎么知道我想喝杏仁露?我刚才心里想的?不对,我没说出来啊。我就是脑子里闪了一下“好渴想喝点什么”……他就——巧合吧?肯定是巧合。御书房本来就备着茶饮,小顺子端来的。对,小顺子端来的。】
他这么想着,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想起上次在御花园他想吃火锅,第二天御膳房就多了一道川蜀厨子做的辣菜。想起上次他嫌折子上的字太小,第二天案头就多了一副新的眼镜——这个朝代居然有类似老花镜的东西,用天然水晶磨的,萧玦给他找来的。想起很多很多小事。每一件都好像是他心里刚想完,东西就送到了面前。
沈映端着杏仁露,慢慢皱起了眉。他看了萧玦一眼。萧玦的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等什么。极短的停顿。然后继续写。
沈映放下杏仁露,忽然开口:“皇叔。”
萧玦抬眼。
“我问你个事。”沈映撑着下巴看他,“你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萧玦的笔彻底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映。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沈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比如现在,”沈映说,“我就随便想了想杏仁露,你就——不对,也可能是小顺子端来的。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好像特别懂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我要什么。上回我想吃辣的,第二天御膳房就多了个川蜀厨子。上回我嫌折子字小,第二天就有了水晶镜。还有上次在御花园,我蹲在池塘边喂鱼,你从假山后面出来,说‘陛下在看什么’,那时候我其实在想——”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那会儿他在心里想的是什么了。想的是李源养外宅的事。想的是系统推送的八卦。他没说出口,但萧玦后来查案的时候,精准地查了门禁记录,精准地提到了翠屏。
沈映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杏仁露,坐直了身子。他看着萧玦,眼睛里那点笑意收了,换上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审视的目光。萧玦也看着他,没有回避。两人隔着案对视了几息。沈映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皇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从窗格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萧玦搁下了笔。他看了沈映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陛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映顿了一下,“你有时候知道的东西,好像不应该知道。比如翠屏的假省亲。比如那天晚上宫变,你在岔路口等我,你怎么知道我那会儿会从那条路走?你怎么知道太后要在中秋动手?你什么都知道。比我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他停下来,看着萧玦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映,那双凤眼里映着窗光,深得看不见底。沈映忽然有点心虚,他是不是想太多了?萧玦本来就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查得到那些事很正常。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有些事不是“厉害”能解释的。有些事就是不对劲。
他正想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萧玦忽然说了一句话。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沈映愣住了。他看着萧玦的表情——那张平时什么都不显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沈映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沈映的心跳忽然快了。他问:“什么事?”
萧玦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隔着案,指尖碰了碰沈映搁在案面上的手背。那碰触很轻,只停了一瞬。“今天太晚了,”他说,“改日再说。”
他收回手,站起身。沈映坐在案后,看着他整理袖口、拿起那几本批好的折子,动作跟平时一样从容。但沈映总觉得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萧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我过来。”
然后他走了。
沈映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案上那盏杏仁露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方才被萧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心跳得又重又快。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天晚上的推送。萧玦书桌上那张纸,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告诉他吧。又划掉了。
他要告诉我什么?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忽然站定,问系统:“系统,你能不能查萧玦最近在做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查询中……摄政王萧玦近三个月内行为轨迹已梳理。异常项:其一,他多次在陛下寝殿附近停留,停留时无明确事务记录。其二,他多次于御书房外驻足,时间与陛下独自批折子的时段高度重合。其三,他书房中有一本手札,记录时间跨度为陛下登基至今,内容不详。】
沈映看完,心跳更快了。他想起萧玦刚才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什么事需要写一本手札?从登基到现在?他登基那天开始记的?
他忽然有个很荒唐的念头。荒唐到他立刻摇了摇头,把它甩掉了。不可能。太离谱了。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甩都甩不掉。
晚上萧玦来的时候,沈映已经躺在榻上了。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萧玦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隔着被子碰了碰沈映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往屏风那边的临时床铺走。沈映在被子里睁开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他忽然开口:“皇叔。”
脚步声停了。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件事,”沈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屏风那边安静了几息。然后萧玦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陛下想知道?”
“想。”
又是几息的安静。然后脚步声回来了。萧玦绕过屏风,站在榻边。沈映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月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萧玦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他在榻边坐了下来。跟方才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他没有掖被角。他看着沈映,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能听到你心里所有的声音。”
沈映没有听懂。他眨了眨眼,看着萧玦。萧玦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沈映的表情慢慢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茫然,然后是一点一点从眼底浮上来的、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