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闻帝事》尔骨

8、08 心闻帝事

　　他把萧玦按在榻上，亲手给他包扎伤口。药箱是小顺子翻出来的，金疮药、白布、剪子，摊了一桌子。沈映蹲在萧玦面前，捧着他左手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用湿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周围的血迹。他擦得很慢，很小心，手还在抖。萧玦一声没吭，就坐在那儿，垂眼看着他。

　　包好之后，沈映又去擦他脸上的那道血痕。萧玦偏了一下头，说“不必”，被沈映瞪了一眼：“别动。”萧玦果然不动了。沈映用帕子角蘸了水，一点一点蹭掉他颧骨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指腹隔着薄薄的帕子贴在他脸上，能摸到颧骨的轮廓。沈映擦完就缩回手，耳朵尖发烫。

　　“皇叔今晚睡这儿吧。”他说，“外面还乱着。你手受了伤，回去不方便。”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小顺子抱来一床被褥铺在榻上，萧玦和衣躺下，沈映躺回龙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沈映躺在黑暗里，听着屏风那边萧玦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子还在转。宫变。太后。赵承泽。萧玦怎么知道的？他什么时候布的局？他今天为什么会在那个岔路口等他？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屏风那边没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小顺子说他去上朝了，留了句话：“让陛下好好歇着，今日不必上朝。”

　　沈映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看着那叠得方正整齐的被褥发了会儿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就是这双手，捧着萧玦的手给他包扎。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微凉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重新洗牌。太后被软禁，赵承泽下狱，参与宫变的禁军将领被一一清算。萧玦雷厉风行地处理了所有叛党，朝中再没有人敢对他置喙。沈映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了一件事：萧玦之前一直在忍。太后压他的军报他忍了，钱大人弹劾他他忍了，赵承泽的野心他早就看在眼里却迟迟没有动手。他在等。等太后和赵承泽自己暴露，然后一网打尽。

　　散朝后，沈映在御书房里等来了萧玦。他左手还缠着白布，但已经能握笔了。沈映看着那只手，心里闷闷的。他有很多话想问，但萧玦先开口了。他说：“太后已被软禁。赵承泽按律当斩。朝中不会再有人敢动陛下。”

　　沈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皇叔，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很多沈映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说：“臣一直在查。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便打草惊蛇。”

　　沈映“哦”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忽然又问了一句：“那天晚上，你在岔路口等我，是怕他们从那条路过来吗？”

　　萧玦顿了一下。“是。”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我本来也要去明德殿的。”

　　萧玦没有回答。沈映抬起头来看着他。萧玦的视线落在案上某处，不看他。沈映忽然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像什么——像那天他站在巷子口问“陛下在看什么”的时候，面上平静，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沈映站起来。他走到萧玦面前，站定。萧玦抬起眼，两人隔得很近。沈映低头看着他左手那道包扎好的伤口，伸出手，指尖在那层白布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皇叔，我有话跟你说。”

　　萧玦看着他。

　　“我——”沈映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再当你的‘陛下’了。至少，不只是‘陛下’。”

　　萧玦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沈映脸上，很静，等着他说完。

　　“你帮我系腰带，你替我挡赐婚，你送我玉扣，你宫变那晚让我别开门，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沈映的声音越来越快，“这些事，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我记着你袖子里揣了一整晚的玉扣，记着你按在我额头上的那一下，记着你让我靠在你胸口的时候心跳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停下来，看着萧玦的眼睛。“我喜欢你。不是皇帝对摄政王的。是沈映对萧玦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萧玦低头看着沈映——少年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里亮亮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心跳在萧玦耳朵里响得厉害，像一面被敲急了的鼓。

　　然后萧玦动了。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扣住沈映的后脑。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映有足够的时间后退。但沈映没有退。萧玦把他拉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碰到的那一刻，沈映的脑子炸成了空白。萧玦的唇比他想象中软，但也比他想象中稳。他含着沈映的上唇轻轻磨了磨，然后探入舌尖。沈映浑身僵住，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萧玦胸前的衣料。萧玦的另一只手从后脑移到了他腰上，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逐渐加深，沈映被迫仰着头承接，膝盖发软，呼吸乱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从胸前挪到了萧玦的肩膀，又从他肩膀攀上了后颈。他只知道萧玦的唇舌滚烫，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烧成了灰烬。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玦放开他。沈映喘着气，额头抵在萧玦肩上，耳朵红透了，连后颈都是粉的。萧玦的手还搁在他后腰上，没有收回去。

　　“……皇叔。”沈映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

　　萧玦低头。他的嘴唇贴在沈映发顶，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我要是说，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在听你那些碎碎念呢？”

　　沈映愣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什么？”

　　萧玦看着他。他本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是抬手，把沈映额前被蹭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轻轻刮了一下。“没什么。以后再告诉你。”

　　沈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被方才那个吻弄得脑子不太转，没深究。他重新靠回萧玦肩上，闷声说：“那你今晚还来御书房吗？”

　　“来。”

　　“明天呢？”

　　“也来。”

　　“以后每天都来？”

　　萧玦没有回答，但他搁在沈映后腰的手收紧了一点。沈映满意了。他把脸埋在萧玦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檀香混着药草的味道，心跳得又慢又稳。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案上还摊着几本没批的折子，但此刻没人管它们了。

　　那天晚上，沈映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裹着被子滚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盯着帐顶那两颗黑珠子，小声问：“系统，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说‘从第一天就在听’——听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

　　【晚间推送：摄政王今夜回府后，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桌上有半张写废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告诉他吧。又划掉了。】

　　沈映看着这条推送，眉头拧了起来。告诉他？告诉他什么？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明天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