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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心闻帝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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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事被萧玦挡回去之后,太后那边消停了几天。
沈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照常每天上朝装傻,散朝后溜达,午后去御书房批几本折子,晚上回寝殿躺着等系统推送。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唯一的变化是那枚玉扣。他每天都用那枚玉扣系腰封,扣上去的时候指尖会多停一瞬。小顺子注意到了,问他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枚新扣子,沈映说“还行”,然后飞快地把手从腰带上挪开。
朝堂上的气氛却在悄悄变化。
先是御史中丞钱大人递了一封折子,弹劾摄政王“专权跋扈,架空天子”。折子写得慷慨激昂,措辞犀利,从萧玦独揽朝政批到任人唯亲,洋洋洒洒列了七条罪状。沈映坐在龙椅上听着,手里的玉笏越攥越紧。
【钱大人。上次去找太后脸色铁青地出来,现在又弹劾皇叔。他到底是自己弹的,还是有人授意?太后?太后上回被皇叔当面挡了赐婚,这是要反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玦。萧玦站在百官最前面,背对着他,身形纹丝不动。钱大人念折子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偏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被弹劾的人跟他无关。
等钱大人念完了,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按规矩,摄政王该出列回话。但萧玦没动。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里所有人听清:“钱大人所奏,臣知道了。散朝后臣自会向陛下解释。”
就这么一句话。不辩解,不反驳,不愤怒。钱大人站在殿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大概预想过萧玦会反驳、会争辩、甚至会在朝堂上跟他吵起来。但他没想到萧玦只说了句“知道了”。这一句“知道了”比任何反驳都让钱大人难受——因为萧玦的意思很明白:你说的这些东西,不值得我在朝堂上浪费时间跟你辩。
散朝后,沈映以为萧玦会来找他。但萧玦没来。他回了御书房,萧玦也没派人送折子来。整个下午御书房里只有沈映一个人,案上堆着几本例行公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为什么不来?他是不是被钱大人弹劾了心情不好?还是他在处理这件事所以没空来?他会不会有事?】
他坐不住了。申时刚过,沈映就从御书房出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小顺子跟在后面问他要去哪,他说“随便走走”。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的脚在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行。我不能去。我无缘无故跑去摄政王府像什么话。我是皇帝,他是臣子。我跑去看他,别人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
他站在路中间,纠结了半天。最后他对小顺子说:“你去摄政王府送个东西。”
小顺子:“送什么?”
沈映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那枚换下来的旧玉扣。他攥着那枚扣子,犹豫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袖中。然后他转身回了寝殿,写了一封折子。折子上就一句话:朕有几本折子看不懂,请皇叔明日午后入宫指点。
他把折子封好交给小顺子:“送去摄政王府。要亲手交给他。”
小顺子领命去了。沈映坐在寝殿里,看着案上那盏灯发呆。他在想钱大人的折子。那七条罪状,有几条沈映自己都知道是无中生有。萧玦如果真的专权跋扈,他大可以把钱大人的折子扣下来,甚至把钱大人贬官。但萧玦没有。他把折子留中不发,说了句“散朝后向陛下解释”。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沈映。
【他把这件事交给我。他是在试探我会不会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他真的觉得我会替他主持公道?我一个小傀儡,我主持什么公道……但他把折子留给我了。他信我。】
他正想着,小顺子回来了。
“陛下,折子送到了。”小顺子顿了一下,“摄政王看了折子,说知道了。然后让奴才带句话。”
“什么话?”
“摄政王说:陛下不必担心。”
沈映愣住。不必担心。就这四个字。他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不必担心。他知道我在担心。他怎么知道我在担心?我折子上只写了请他看折子,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心跳得有点快。
第二天午后,萧玦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沈映正假装在看折子。萧玦在他对面坐下,跟往常一样,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沈映把手里那本折子递过去,萧玦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搁下,看着他。
“陛下想问的,应该不是这本折子。”
沈映被他说中了心思,耳根一热,但面上还撑着:“朕就是看折子有些地方不懂……”
萧玦没有拆穿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放在案上。沈映低头一看——是钱大人那封弹劾折的抄本。上面有萧玦的朱批。只有一个字:阅。
“钱大人所奏七条,三条确有其事,四条牵强附会。”萧玦的声音很平,“确有其事的三条,臣已经改了。牵强附会的四条,臣不打算追究。钱大人是言官,弹劾是他的职责,不应因言获罪。”
沈映看着他。萧玦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交代一件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事。但沈映听懂了:萧玦把能改的改了,把不能改的忍了。他手握重权,完全可以对钱大人施压,但他没有。他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辩。
沈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叔,你受委屈了。”
萧玦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错愕,极短,短到沈映差点没捕捉到。然后那点错愕被压下去了,萧玦垂下眼,淡淡道:“臣不觉委屈。”
沈映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翻着那封折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说三条确有其事。那他改了。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改的。钱大人弹劾他,他反而检讨自己。一个专权跋扈的人会这么做吗?太后为什么要压他的军报?钱大人为什么要弹劾他?这些人到底想把他怎么样?】
他忽然有点生气。不是生钱大人的气,也不是生太后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坐在这个龙椅上,什么都做不了。萧玦在前面替他挡着,他在后面吃瓜。萧玦被人弹劾了,他连一句“朕信你”都说不出口。他为什么说不出口?他在怕什么?
他正想着,萧玦忽然开口了:“陛下。”
沈映抬头。萧玦看着他,目光很静:“钱大人的折子,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沈映愣了一下。萧玦在问他。把决定权交给他。他低头看了看那封折子,又想了想。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一行字:所言之事,着摄政王自查自纠,余者不必深究。写完他把折子递回去。
萧玦接过折子,看了一眼他写的那行字。然后他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陛下批得很好。”
沈映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案上的折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玦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说要去东暖阁取份旧档,先告退了。沈映点点头。萧玦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映忽然叫住他:“皇叔。”
萧玦停步,回头。
沈映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但又觉得太矫情了。最后他憋出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萧玦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陛下召,臣就来。”
他走了。沈映坐在案后,盯着门口看了半天。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沈映,你没救了。”
那天傍晚,系统推送了一条消息。
【晚间推送:钱大人今日散朝后未曾去慈宁宫。据钱府下人透露,钱大人回府后闭门不出,在书房写了一封奏折,写完后自己烧了。烧完后在书房里独坐了一整夜。】
沈映看完这条推送,皱了皱眉。钱大人烧了什么?是准备再弹劾萧玦的折子,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太后不会就这么算了。钱大人也不会。萧玦挡了赐婚,改了钱大人弹劾的条款,看着是赢了,但背后那些暗处的东西,他未必全都看得到。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系统又“叮”了一声。
【加急推送:太后今日未时召见了鸿胪寺卿赵承泽。这是本月第三次。据赵府下人透露,赵承泽离开慈宁宫时面色凝重,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才上轿。】
沈映看着这条推送,心跳漏了一拍。鸿胪寺卿,太后的兄长,那个十五岁嫡女的父亲。第三次召见。太后在谋划什么?他想起那天家宴上太后说的“给陛下张罗张罗”,又想起萧玦挡回去之后太后那一瞬间僵住的笑容。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她想往我身边塞人,皇叔挡了一次。她还会再来。而且下次,她可能不会从赐婚这条路走了。她会不会——从别的路子来?】
他裹紧了被子,盯着帐顶那两颗黑珠子。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殿外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夜很深了。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萧玦今天那句话。
“陛下召,臣就来。”
沈映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