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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心闻帝事 ...

  •   第二天大朝会,沈映比昨天从容了一些。至少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微笑、什么时候假装在看折子。他坐在龙椅上,珠旒垂在眼前,底下大臣们嗡嗡地说着话,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大部分心思都在偷瞄萧玦。

      萧玦今天穿了件玄色的朝服,比前日那件略薄一些,袖口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下微微反光。他站在百官最前面,背影挺拔得像一棵孤松。沈映偷偷打量他的肩宽,又偷偷打量他的腰线,然后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看什么呢看什么呢,上朝呢,正经点。我是皇帝。皇帝怎么能盯着大臣的腰看。虽然确实挺窄的。……闭嘴。】

      他在心里骂自己的时候,萧玦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根本没人看得见。

      朝会过半的时候,礼部尚书李源出列奏事。沈映一看见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脑子里立刻弹出了昨天的系统推送。他忍不住多看了李源两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这人下了朝是要去城南那宅子吗?昨儿去待了半个时辰,今儿还敢去?也不怕被夫人逮着。他这边正想得入神,李源忽然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沈映吓了一跳,下意识露出一个“朕在认真听你说”的微笑。李源也笑了笑,摸了一把山羊胡,继续奏他的事。

      沈映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该不会以为我在瞪他吧。我只是在观察。观察懂吗。关心大臣的身心健康。李大人看着红光满面的,外宅养得不错啊。】

      萧玦的唇角动了一下。他低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玉笏。

      散朝后沈映又在御花园里溜达。他最近的日常节奏大概是这样:早上上朝装傻,中午吃瓜,下午睡午觉,傍晚再溜达一圈,晚上躺着等系统推送。日子过得像个退休老大爷,但他居然觉得还行。前世那种被钉在工位上的日子,跟眼前这个能晒着太阳喂鱼的时光比起来,简直像上辈子的事。好吧,确实是上辈子的事。

      他蹲在池塘边往水里扔鱼食,红白相间的锦鲤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到袖口上他也浑不在意。小顺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鱼食罐子,时不时探头往前看:“陛下,您再往前蹲点,待会儿该掉下去了。”

      “掉不下去。”沈映头也不回,“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音没落,他脚底下一块鹅卵石松了,整个人往前一栽。小顺子手忙脚乱扑上来拽他后领,结果自己也跟着趔趄了一下。两人在池塘边叠成一团,沈映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嘶”了一声。

      “陛下!”

      “没事没事。”沈映扶着膝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手心里全是擦破皮的细砂。他甩了甩手,低头看了看膝盖的伤,皮都没破,就是有点红。小顺子却如临大敌,蹲下来要给他看,嘴里念叨着“奴才该死奴才没扶稳”,沈映被他念叨得烦了,拍拍他脑袋:“别叫了,我好好的。你再叫我就真掉下去。”

      小顺子立刻闭嘴,但眼睛里还是水汪汪的。沈映叹了口气。这孩子忠心是忠心,就是胆子太小。他蹲回池塘边继续扔鱼食,这次学乖了,离水边远了半步。锦鲤又聚过来,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面下翻涌。他盯着那些鱼的脊背发呆。心里想的是:

      【鱼真好啊。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被人系腰带。……怎么又想到他了。】

      沈映把脸别过去。

      就在这时系统“叮”了一声。

      【午间推送:御史中丞钱大人今日散朝后直奔太后慈宁宫,在偏殿待了约一炷香。据慈宁宫当值小太监透露,钱大人离开时脸色铁青,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后续更新待查。】

      沈映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出去。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那边的飞檐在绿树丛中露出一角,安安静静的。钱大人。昨天朝会上他见过这个人,瘦小干瘪,穿洗旧了的官袍,站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说话的时候声音中气十足,弹劾人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钱大人去找太后干什么?脸色铁青出来?谈崩了?他弹劾过皇叔也弹劾过太后的人,谁都不站……那他今天去见太后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他搁下鱼食罐子站起来,小顺子连忙跟上去:“陛下去哪?”

      “随便转转。”沈映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你别跟着了,我自己走会儿。”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但沈映语气挺坚决的,他便停住了脚步。沈映沿着池塘边的回廊往西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经过一片竹林,再绕过一座假山。他对皇宫的地形还不太熟,但走错路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管他这个小皇帝去哪。

      走着走着他听到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映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侧身贴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他探出半个头——前面是通往慈宁宫后门的一条窄巷,两个宫女打扮的姑娘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柳叶眉丹凤眼身段窈窕,另一个圆脸微胖看着小几岁。

      柳叶眉宫女说:“翠屏姐姐,您昨晚又去那儿了?”

      翠屏:“你小点声。我、我就是去取个东西。”

      “取东西?您取东西能取一个时辰?我都瞧见了,您从偏殿那扇后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翠屏:“……你管我取什么。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圆脸宫女:“姐姐我不是要管您,我是怕您出事。那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

      翠屏抬手打断她:“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待会儿太后午睡醒了找不见人又该骂了。”

      圆脸宫女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翠屏站在原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打开来看了看里面什么东西,又迅速塞回去。沈映躲在那棵槐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包外面裹着块深蓝色的帕子,透出来一点的形状圆圆的,不大,像是……珠子?

      他脑子里迅速拼凑起来。

      【半夜取东西。偏殿后门。袖子里鼓鼓囊囊。像珠子。御花园那个方向……等等,系统昨天推过一条,说太后丢了夜明珠?】

      他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系统昨天确实推过“夜明珠失窃”的事,但当时他只当是一条普通八卦,没往深了想。现在结合这条线索……那个翠屏,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昨晚从偏殿后门进去取了什么东西。她袖子里藏的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太后丢的那颗夜明珠?

      沈映躲在树后面大气不敢出。翠屏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帕子包,确认裹严实了,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了。她的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沈映目送她走远了,才从树后慢慢蹭出来。

      他站在巷子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上的老树皮。

      【夜明珠。宫女监守自盗。她拿了太后的东西藏到偏殿后门,昨晚又去取出来,打算运出宫去卖?还是送给什么人?等等,我得把这事理一理……系统,你有没有更多信息?】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送:

      【补充信息:翠屏,年二十二,太后身边大宫女,入宫七年。近三个月来频繁出入宫门,据门禁记录有五次“归家省亲”登记,但翠屏的生父已于两年前过世,其母改嫁后搬离了原籍。】

      沈映看完这条信息,眉头拧了起来。归家省亲。生父两年前过世,母亲改嫁搬走了。她回哪个家?那就说明她这五次“省亲”都是假的,是用来出宫办事的幌子。

      【五个月,五次。她在往外运东西。一颗夜明珠不是她唯一拿的,她肯定还拿过别的。太后那殿里值钱的东西那么多,丢个一两件估计都发现不了……等等,她一个宫女,把东西运出宫卖给谁?谁在收她的货?】

      沈映站在巷子里,脑子飞速转着。他前世虽然只是个社畜,但追过的宫斗剧没有十部也有八部,这种“宫女偷窃主家财物倒卖获利”的戏码太经典了。问题在于,他一个傀儡皇帝,知道了这事又能怎么样?跑去告诉太后?太后能信他吗?况且太后本人都没发现自己东西被偷了,他一个天天装傻的小皇帝忽然跑去揭发,这不等于告诉太后“我在监视你宫里的人”?

      他正犯愁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陛下在此处做什么?”

      沈映差点原地蹦起来。他猛地转身——萧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从这边抄近路去东暖阁的。月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一点,他垂着眼看沈映,目光平静。

      沈映觉得自己像偷吃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我、我随便走走。”他干笑了两声,“皇叔您怎么在这儿?”

      萧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条巷子——巷子的尽头就是慈宁宫后门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边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臣路过。陛下方才在看什么?”

      沈映脑子飞速运转。不能说实话,说“我看见太后宫女偷夜明珠了我正在推理”等于暴露了系统。但他又不能编得太离谱,萧玦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完了完了他问我了我怎么回答我说看风景也不行吧这里只有墙和树哪来的风景我说我在数蚂蚁他肯定不信——等等我能不能装傻?我本来就傻。】

      他在这边脑子乱糟糟的,萧玦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不催,也不移开目光,就那么站着,像是打算等他编完了再听他说。沈映被他看得后颈发凉,终于挤出一句:“……我在看那条巷子。”

      萧玦:“巷子怎么了?”

      沈映:“它……它挺深的。”

      萧玦看了他两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确实挺深的。陛下还是少去那边的好,慈宁宫后门常有杂役出入,路不平。”他说完这句话,把文书换到左手,对沈映略一颔首:“臣先告退了。”转身走了。

      沈映站在原地,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刚才那个眼神是不是看穿我了?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撒谎?不对吧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就是个傻子他看穿我什么……但是他真的就信了?他说“确实挺深的”然后就走了?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

      沈映百思不得其解,在原地转了两圈,决定先回去再说。他一路小跑回了寝殿,小顺子守在门口都快急哭了:“陛下您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沈映摆摆手说没去哪就是转了转。

      他把鞋脱了盘腿坐在榻上,把那颗夜明珠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翠屏。偷窃。出宫倒卖。她背后肯定有人收货。宫里失窃这种事,买家多半是宫外的古董商或当铺,但翠屏一个小宫女怎么搭上这些人的线?肯定是有人给她牵桥搭线。那个人是谁?太后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

      【系统,你能不能查翠屏最近三个月跟谁接触最多?】

      系统答:“权限不足。目前可推送信息仅限于已发生事件的片段式记录。深度关联查询需宿主升级系统。”

      沈映:“升级?怎么升?”

      系统:“多使用。多触发推送频率。系统会根据宿主的活跃度自动升级。”

      沈映靠在榻上翻了个白眼。这系统怎么回事,功能简陋也就算了还搞“活跃度”这套,跟某些App攒积分换皮肤似的。但他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他重新躺下来盯着帐顶,心里还在想那颗夜明珠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摄政王府书房里,萧玦正坐在案后,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方才在巷子口“偶遇”沈映之前,其实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了。他听到了翠屏和圆脸宫女的对话。也听到了沈映躲在树后内心完整的推理。夜明珠、归家省亲、倒卖、背后有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蹲在池塘边喂鱼的小皇帝已经把整件事拼凑出了七八分。

      萧玦搁下了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原本也在查太后宫里的失窃案——太后本人没发觉,但他的眼线报上来好几回了,说慈宁宫的库房似乎少了些东西。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追。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条现成的线。翠屏。出宫门禁记录。还有那个在巷子口把整件事想了个通透的小皇帝。

      萧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唇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系统。他管那个东西叫系统。他以为那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在心里想那些事的时候,我都在听。】

      他推开窗,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花香。他望着皇宫方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飞檐,忽然想知道,明天那个小皇帝又会在他脑子里装些什么。

      而沈映此刻正裹在被子里,跟系统讨价还价:“活跃度到底怎么算的?我每天吃瓜还不够活跃吗?”

      系统:“建议宿主多进行信息采集、推理、关联分析等高阶操作。”

      沈映:“……我就是一个傀儡皇帝你还指望我当福尔摩斯?”

      系统:“福尔摩斯是谁?”

      沈映:“一个比我闲得多的英国人。算了你不懂。明天我再逛逛吧,说不定还能撞见什么。”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准备睡觉。闭上眼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萧玦今天在巷子里看他时那道平静的目光。

      【他怎么老出现在我附近。御花园。假山。巷子。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等等古代没有定位——那他是不是派人跟着我了?不对他堂堂摄政王用得着派人盯我一个傻子吗……算了不想了睡觉。】

      殿外月光满地。沈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慈宁宫后门那两道新加的锁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了。翠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帕子包着的东西,快步走向宫墙根下一个小角门。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帕子包。翠屏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只手摆了摆,车帘落下,马车无声地驶入了夜色。翠屏左右看了看,闪身回了角门。

      宫墙上,一个人影站在暗处,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

      而沈映在梦里正吃着一顿火锅,涮毛肚涮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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