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心闻帝事 ...

  •   沈映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小顺子在外头压着嗓子喊:“陛下!陛下您起了吗?摄政王来了!”

      沈映一个激灵弹起来,脑袋撞到帐顶横梁,疼得“嘶”了一声。他捂着脑门扯开帐子:“谁?谁来了?”

      “摄政王!就在外殿坐着呢!说是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沈映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皱得像腌菜,头发炸成一窝草,嘴角还有口水印。他一把拽过外袍往身上裹:“他这么早来干什么?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陛下。”

      六点不到。沈映手忙脚乱系着腰带,小顺子蹲下去给他穿靴子,嘴里念叨:“摄政王来的时候面色倒还好,就坐在外殿喝茶,一句话没说。奴才给他上了三回茶,他喝了三回,也没催,但那个眼神……”

      “眼神怎么了?”

      “……就,看着像在等,但等的那个东西要是不来,他可能就……”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您自己去瞧瞧吧。”

      沈映深吸一口气,在铜镜前理了理衣领。镜中人脸色发白,眼圈微青,像个被老板一大早叫去办公室的倒霉实习生。他挺了挺腰板,推门走出去。

      外殿暖阁里,萧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晨光从窗格透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淡金色。他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件月白常服,袖口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束一条墨绿玉带。比朝堂上清减些,但不怒自威的气场半点没减。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见底了,瓷白的盏壁贴着修长的指尖。

      沈映跨出内殿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萧玦正好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大约两息。萧玦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陛下。”

      声音比朝堂上近了许多,更沉更清晰。沈映心里抖了一下,面上维持住一个客气而略怂的微笑:“皇叔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玦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他略微凌乱的衣领上。沈映顺着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腰带系反了,那枚玉扣本应在左侧,他系到了右边,整个腰封歪歪扭扭斜挂在胯上。他耳根“腾”地烫起来,手忙脚乱去拆,越拆越紧。

      萧玦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在沈映还没来得及后退之前,伸手替他解开了那只玉扣。动作很快,指尖微凉,擦过沈映腰侧衣料时几乎没有停留。他重新把腰封对正,玉扣“咔”地扣好,退开一步,面不改色:“陛下应当用个更利落的下人。”

      沈映僵在原地,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谢、谢皇叔。”

      萧玦已经转身坐回椅子上,语气淡淡:“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说。昨夜北境送来的军报,韩琦将军调防的折子,太后那边压了一夜没批。”

      沈映愣了一拍:“……什么折子?”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过来。沈映双手接过展开,密密麻麻的楷书。大意是北境驻军将换防一批老兵,需要朝廷批复调令和粮饷。折子右下角盖着兵部的印,左上方空着一块是盖章的地方。

      萧玦说:“韩琦昨夜见我,是为这份调防令。北境入冬早,九月就落雪,粮草不赶在八月前运到,军士就得饿肚子。折子递到太后那里三天了,她没批,也没退回,就这么压着。”

      沈映捏着折子,脑子飞速转了一轮。昨晚系统推的“摄政王与禁军统领密谈”对上了。但有个问题他不敢问出口:太后为什么要压这份折子?是故意的还是有别的考量?他不知道。太深的水他不敢贸然蹚。

      萧玦看着他,大概等了三息,开口:“太后那边臣自会去说。只是按规矩,军报调防需陛下用印。臣来,是想请陛下把这封折子批了。”

      沈映抬头看他。萧玦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折子上,不催促也不逼迫。好像这件事微不足道。但沈映脑子里那个前世在职场练出来的雷达疯狂作响。

      【不对。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盖个章的事派人送来就行,何必要亲自跑一趟?何必要等在大殿里喝三盏茶?他亲自来是因为这封折子很重要,重要到不放心交到别人手里。太后压了三天他不从太后那边硬抢反而绕过来找我,说明他不想跟太后正面冲突……还是说他想借着用印这件事把我拉到他那边?等等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万一人家真的就是顺路呢?但是顺路也不可能顺到卯时三刻吧?】

      他这边脑子里开了三个分屏同时跑,面上还是那副乖巧安静的表情。萧玦看着他,没有催促。但沈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像是耐心正在被消耗的某个前兆。

      沈映不敢再拖了。他拿起案上的朱砂笔,在折子右下角印玺的位置盖了个章。盖完小心翼翼把折子递回去,手指还微微发抖。萧玦接过折子收进袖中,站起身:“多谢陛下。”

      沈映连忙跟着站起来:“不、不客气。皇叔慢走。”

      萧玦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映一眼,目光落在那件被扯得一边高一边低的衣摆上。停了半秒,他说:“陛下今日若有空,午后来御书房,臣教你看奏折。”说完撩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映站在原地,手指还微微蜷着。小顺子从侧门探进头来小声问:“陛下……您没事吧?”

      沈映摇摇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封,扣得整整齐齐。伸手摸了一下那枚玉扣,指尖还残留着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萧玦刚才替他系腰封的时候,两人之间最多隔了半臂。沈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极淡的檀香味,像是衣裳熏过之后散了三天的那种余韵。

      【他刚刚手碰到我腰了。他碰了。虽然只是系腰带。但是他碰了。】

      沈映猛地把手缩回来,耳根又开始发烫。小顺子还在旁边一脸担忧:“陛下?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没有!”沈映大声说,然后咳嗽了一下压低声音,“没有。就是……穿多了。”

      小顺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早膳了。沈映一个人站在暖阁里,案上还有萧玦喝剩的半盏残茶。他没叫人来收,自己盯着那茶盏发了好一会儿呆。盏壁内里残留着淡黄色的茶汤,盏沿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沈映默默把目光挪开了。

      早膳时他一直心不在焉。小顺子给他剥了个煮鸡蛋放在碟子里,他拿起来就着粥啃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吃的不是鸡蛋,是蛋壳。小顺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映面不改色地把碎蛋壳吐出来:“……今天的蛋煮得有点老。”

      整个上午他都在寝殿里无所事事。没有朝会的时候就在宫里晃悠,喂喂鱼晒晒太阳发发呆。太后那边没派人来传他,萧玦说了午后去御书房,此刻才巳时。他百无聊赖地在御花园溜达了一圈,看了看鱼,数了数假山上的石头,又找了棵树底下的石凳坐下。

      春末的天气已经有些暖了,风吹过来带着花木的香气。沈映靠着石柱,眯着眼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这个古代的生活节奏对他来说太慢了。前世他是个被KPI追着跑的人,连上厕所都在回消息。现在忽然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

      系统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一整个上午,此刻忽然“叮”了一声。

      【午间推送:礼部尚书李源今晨出宫,未乘官轿换了便装从西门走。据跟踪者回报,他去了城南一处宅子,待了约半个时辰。那宅子三个月前住进了一位年轻女子,据查原籍扬州,半年前在京城某青楼挂牌,被李尚书亲自“遣送”出京。

      【补充信息:李尚书原配夫人乃当朝丞相孙世林的远房表妹。据传李夫人性情刚烈,曾因通房之事与李尚书闹过三回,两回闹到了孙丞相那里。】

      沈映正喝着一盏酪浆,看到这条推送差点呛出来。他放下碗,把那条信息来回看了两遍。礼部尚书李源,昨天朝会上见过,白白胖胖留着山羊胡,说话时喜欢摸胡子。看着挺正经一老头,结果私下里把青楼女子送出京又偷偷养在外宅。

      【好家伙,您这是金屋藏娇啊?还亲自“遣送”出京,合着是演给全京城看的?老狐狸,够会玩的。等等……李源怕的是夫人闹到孙丞相那儿去才把人藏到外宅的?那他怕的是丞相还是怕这事抖出去影响仕途?】

      他越想越兴奋,坐在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端着手里的酪浆又嘬了一口,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像个坐在瓜田里的猹。

      他不知道的是,距离他不到三十步的假山另一侧,萧玦正站在阴影里。他原本是路过御花园要去东暖阁取一份旧档的,结果脚步刚转过回廊,耳朵里就涌进来一大串。

      【好家伙。金屋藏娇。您这是演给全京城看的。老狐狸,够会玩的。】

      萧玦在假山后面停住了。他沉默地听完整个“礼部尚书养外宅”的推理过程,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李源的外宅安置得极隐秘,连他派去盯梢的人都费了三天才摸到门。这小皇帝足不出户,从哪里来的消息?紧接着他又听到:

      【这瓜真香,系统你还有没有别的,再来一个。】

      萧玦眉头动了一下。系统。那孩子管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东西”叫系统。他又站了一会儿,沈映正在心里哼歌。曲调古怪得很,平仄完全不搭,像是什么萧玦从没听过的民间小调。哼了两句又停了,又开始想别的事。

      【今天午膳吃什么。小顺子说御膳房新来了个川蜀的厨子,有没有辣菜啊。好想吃火锅。算了这个年代有火锅吗?应该是有的吧铜锅涮肉那种。】

      萧玦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碎念。他本来应该走了,但他没走。又过了一会儿,沈映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转身往寝殿方向走。走路的步子很轻快,有时候还蹦一下去够路边伸出来的树枝,够不着也不恼,继续蹦蹦跳跳往前走。萧玦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他方才站在那儿听完了一整段关于礼部尚书养外宅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推理,紧接着又是一段关于午饭吃什么的毫无逻辑的碎碎念。这两个东西出自同一个人的脑子。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装了些什么。

      萧玦在石阶上站了半晌,转身往御书房走。步伐跟来时一样稳,只是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午后的御书房。沈映到的时候萧玦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案后翻着一沓折子。他换了件竹青色的外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沈映敲门进去,萧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沈映乖乖坐下去。案上堆着一摞奏折,萧玦从中抽了几本推到他面前:“这些是今日各地递上来的。你在上面批‘已阅’就行了,其余的不必管。”

      沈映拿起第一本展开。字写得密密麻麻,大意是某地县令请求减免今年秋粮赋税,因为前几个月发了水灾。他把目光移到落款上,旁边有一行朱批——是萧玦的字迹,写着“转户部核验,限七日内复”。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收得极利落。

      沈映拿起旁边的朱砂笔,在萧玦那行批注下面写了个“阅”,把折子合上放到旁边。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笔尖多蘸了墨洇了纸。萧玦在对面批他的折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案,沉默从案面上流淌过去。

      沈映的注意力开始飘了。批到第三本折子的时候,余光不由自主溜到了对面。萧玦正低头看一份公文,侧脸轮廓被窗光勾出一道极干净的线,额角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流利得像用最细的毛笔一笔画出来的。他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颧骨上。

      沈映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大概两秒,赶紧把视线拉回自己的折子上。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他是摄政王。他一只手能捏死我。我为什么要看他。他有什么好看的。……好吧他确实有点好看。】

      他在这边脑子乱成一锅粥,萧玦在对面批折子的笔顿了一瞬。极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写了下去,只是笔锋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字的收尾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弯。又批了几本,沈映的胆子大了一些,偷偷抬起眼飞快瞄了一眼萧玦的手。那只手握着笔,指节分明骨节修长,笔杆在指间转得很稳。沈映又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完了。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怎么老想看他。他一个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就是好看啊我也没办法。】

      萧玦把手里那本折子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沈映猛地回神,低头假装在看奏折,发现自己的朱砂笔已经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手忙脚乱拿袖子去蹭,把那块洇红蹭成了一团模糊的印子。

      萧玦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本折子上糊掉的那一块:“陛下,这一本是什么内容?”

      沈映看了眼折子——他根本没看内容,上面全是画圈蹭出来的红印子。脸涨得通红:“这、这个……臣民写的字太潦草了,我还在辨认……”

      萧玦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拆穿,把折子拿过去扫了一眼:“这本是河南府报过来的,说今年春汛提前了河道有险。臣已经批过一份同样的,这本陛下不必再看了。”他把折子放到另一边。沈映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椅子缝里。萧玦没有再多说,重新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稍微深了一点点。沈映如果抬头看见大概会当场跳起来,但他没抬头,正忙着在心里骂自己。

      【沈映你这个傻逼你清醒一点你盯着他手看干什么你是来看奏折的不是来看手的!】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过去了。沈映批了大概十来本折子——准确地说是在每一本后面工工整整写了个“阅”字。萧玦批了厚厚一摞,又在好几本折子上做了详细批注。太阳从窗格西侧慢慢移到了中庭,光线由白转金,殿内渐渐染上一层暖色。

      萧玦搁下笔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陛下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着。明日大朝会,还是卯正。”

      沈映如蒙大赦,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玦还坐在案后,夕阳的光穿过窗格在他肩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影子,正低头收拾案上的折子,动作不紧不慢。沈映收回目光出了门。

      回寝殿的路上小顺子迎上来问他“御书房怎么样”“摄政王有没有为难您”,沈映一一答了“还好”“没有”,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下午在御书房的画面。萧玦低头批折子的侧脸、他转笔时手指的弧度、他站起身时袖口垂下来的布料褶皱。

      沈映回到寝殿把自己扔到榻上,盯着帐顶那两条龙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系统,我是不是完蛋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

      【晚间推送:据可靠消息,摄政王萧玦今日午后绕道御花园,在假山后停留了一炷香时间。据目击者称,他当时面朝的方向,正是陛下上午喂鱼的那片池塘。】

      沈映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枕头按在脸上,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长长的“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