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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心闻帝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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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闻帝事》
文/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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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是被硌醒的。
后脑勺底下硬邦邦的,像枕着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他翻了个身,整条脊椎跟着抗议。伸手去摸枕头——平的,粗糙的,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凸起纹路。他猛地睁眼。
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龙眼上镶了两颗拇指盖大的黑珠子,正对着他。帐子四角垂下流苏,金线缠着珍珠,晃悠悠的。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白绸里衣,袖口滚着暗纹,料子滑得不像话。手伸出来,手指白净细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的手。他前世敲键盘敲出的薄茧、小指边磨出的硬皮,全没了。
沈映坐起来的动作太快,脑袋嗡了一下。他扶着床沿喘气,环顾四周。拔步床宽得能躺四个人,雕龙刻凤,脚踏上放着双绣金线的软靴。案几上一盏琉璃灯还亮着,屏风上墨迹淋漓的山水画。天色暗,殿里只点了这一盏灯。
他默默坐了三分钟,然后小声喊:“……有人吗?”
门帘哗啦响了。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小太监探进头来,娃娃脸,顶多十五六岁,眼睛圆溜溜的:“陛下您醒啦?可吓死奴才了!您都昏了两日——”
“等等。”沈映抬手打断他,“你叫我什么?”
小太监一愣:“……陛下?”
沈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今年是哪一年?”
小太监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惶恐:“雍和三年啊。先帝驾崩后就是雍和三年了。”
“我是谁?”
小太监快哭出来了:“陛下!您是大雍朝的皇帝啊!您千万别吓唬奴才——”
“我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开玩笑,小声嗫嚅:“陛下……您叫沈映啊。沈氏的沈,映照的映。”
沈映。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浮上来。原主十七岁,父母早亡,先帝是堂叔,因无子从宗室挑了他过继,登基时刚满十四。三年了,这个傀儡皇帝当得窝窝囊囊,见谁都点头哈腰,太后说一不敢说二,摄政王看一眼能哆嗦半天。
沈映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消化了十秒钟,他对小太监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小太监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殿里只剩他一人。他赤脚踩在地砖上,凉的,纹路硌着脚心,很真实。走到铜镜前探头一看:镜中人瘦瘦白白,下颌尖尖的,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头发散着披了满肩,看着像个女扮男装的。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疼。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加班到凌晨两点,提交完最后一个版本方案,站起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车祸没有跳楼,就是活活累死的。二十七岁,单身,无房无车,银行卡余额四位数。这辈子干过最轰轰烈烈的事就是双十一凑满减算到头晕。
然后他穿成了一个皇帝。虽然是个傀儡吧,但毕竟是个皇帝。
沈映在铜镜前站了五分钟,然后做了所有穿越者都会做的第一件事——躺回床上拿被子蒙住头,试图把自己闷晕过去。闷了半分钟,缺氧,掀开大口喘气。还在这儿。又试了一次。还在这儿。第三次他放弃了,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那两颗黑珠子。
脑子里“叮”了一声。
“瓜田系统加载完毕。宿主沈映,绑定成功。”
沈映一动不动。过了三秒小声问:“……谁?”
“瓜田系统。为您提供全天候皇宫内外资讯服务。”
“你是个……系统?穿越大礼包?”
“可以这么理解。”
“……你有什么功能?”
“即时推送皇宫内外所有八卦、秘闻、丑闻、私情。全面、及时、准确的第一手非官方资讯。”
沈映等了一会儿。系统没后续了。他问:“就这?”
“就这。”
“你没别的了?金手指啊、武学秘籍啊、万贯家财啊?”
“本系统不提供以上功能。”
沈映沉默两秒:“那你有什么用?”
“让您在后宫生活不那么无聊。”
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往后仰,重新倒回枕头上,盯着帐顶。半晌吐了口气:“行吧。比没有强。那你现在推一个试试。”
系统安静了三息。然后一行透明文字浮现在视野里,像弹幕悬在半空:
【今日头条:太后昨夜在佛堂烧了先帝的旧物。据知情人士透露,烧的是一方端砚,先帝生前最常用。太后一边烧一边说了句“晦气”。】
沈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八卦?”
“已推送。如有新资讯将及时更新。”
沈映靠在枕头上,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太后,他名义上的母后,烧了先帝的砚台,说晦气。这夫妻关系是有多差。他又问:“你给我推这个有什么目的吗?我明天要去见太后,提前摸清她心情?”
“无目的。只是您绑定后的第一次推送。”
“……所以你就是纯粹想让我吃瓜?”
“可以这么理解。”
沈映闭了会儿眼,然后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躺在这张过于宽大的龙床上,穿在一个过于年轻的躯壳里,对面坐着一个只会爆八卦的系统,门外站着一个生怕他磕着碰着的小太监。荒诞得不像真的。但脚底下地砖的凉意实实在在。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行吧,”他小声说,“那就先活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映就被小顺子从被窝里薅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明黄色龙袍往身上一套,沉得像块铁。腰封勒得太紧差点喘不上气,小顺子还绕圈给他抻袖口抻领子,最后往他头上扣了个冕冠,十二串珠旒垂下来,眼前一片晃动的玉珠。
“陛下,今日大朝会,摄政王会来。”小顺子一边系佩绶一边压低声音,“您待会儿坐在上头,不管谁说什么,您就点头就行。太后交代了,让您少说话。”
沈映“嗯”了一声,冲他露出一个尽量乖巧的笑。
朝会开始,沈映坐在那把宽得能当床的龙椅上,手扶两边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下面站了一群人,穿红的穿紫的,脑袋上一排排乌纱帽。旁边有人喊“陛下驾到——”,声音拖得老长。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珠旒一晃,面前的世界变成无数块晃动的碎片。他不敢乱看,盯着自己膝盖。
然后一道脚步声,不大也不急,但整个朝堂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微微抬头。人群从中间分开一条道,一个人从殿门走进来。玄色蟒袍,银线绣着五爪蟒纹,腰束玉带,脚下皂靴。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好像都暗了一分。
那人停在殿前微微抬手示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很淡的冷:“陛下安好。”
沈映喉结动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
朝堂重新开始流动。沈映全程坐在上首像个摆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漕运、粮饷、军报、官员任免,一堆词砸过来,他连人名都没记住。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人,萧玦,摄政王,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略侧着身面朝百官。
沈映偷偷打量。这位摄政王看起来不到三十,眉骨很深,凤眼薄唇,鼻子高挺。玄色袍子衬得他肤色极白,带点瓷器似的冷光。他听人说话时很少开口,偶尔“嗯”一声,底下的人就立刻收声。
沈映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然后他开始走神。
【所以这个就是那个摄政王。长得还挺……那个。高,冷,不爱说话。有点像我们公司那个总监,开会永远坐最后排,一开口全场安静。不过我们总监长得没他好看。这个是真的好看。就是好看得有点吓人。】
他脑子里这些念头转得快,面上却还是那副乖巧又怯懦的表情——微微垂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有点过分僵直。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小皇帝是被吓傻了。沈映自己觉得装得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萧玦在他说完“好”字之后,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算不上表情。像是一根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又迅速被按住了。
朝会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沈映到后面已经坐不住了,龙椅再宽也是硬木头,屁股底下那块垫子薄得跟纸一样。但他不敢乱动。萧玦偶尔偏头往他这边看一眼——不是注视,就是扫一下,像确认他还在那儿。每次被扫到,沈映立刻坐得更直。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在检查我有没有睡着。我看上去像睡着了吗。我刚才闭眼了吗。我闭了最多三秒吧。他应该没看见吧。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都长着眼睛啊。】
萧玦收回视线,面朝百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背对着沈映的那一侧,唇角又动了一下。
朝会散后,沈映被小顺子扶着从侧门溜回寝宫。路上小顺子小声说:“陛下今日表现极好,太后那边传话来,说让您酉时去慈宁宫用晚膳。”
沈映心里咯噔一声。太后。那个昨夜烧了先帝砚台说晦气的女人。但他面上点头:“知道了。”
回到寝殿换下龙袍,沈映终于喘匀了气,瘫坐在榻上。小顺子端了杯温水过来,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喝着。阳光从雕花窗格透进来,在地砖上印出一片菱形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发呆,在想今天朝堂上那个玄色蟒袍的背影。那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好像整个朝堂的重量都在他身上。他一个人扛着。
沈映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人好像跟他想象中“权臣”的样子不太一样。
系统忽然“叮”了一声。
【加急推送:摄政王今日于御书房单独会见了禁军统领韩琦,密谈约一炷香时间。内容不详。据御书房当值太监透露,摄政王离开时面色如常,但韩将军出门时脚步很快。】
沈映看着这条信息皱了下眉。禁军统领,管皇宫守卫的。跟摄政王密谈。搁在任何一个古装剧里都不是好兆头。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傀儡皇帝操什么心。
晚膳时他去了慈宁宫。太后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纹,大概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见了沈映笑得很和煦,拉着他的手问他身子好了没有,说前两日听说他昏过去急得夜不能寐。沈映低头听着,一脸受宠若惊,嘴里说着“劳母后挂心”。心里在同步播放:
【你急得夜不能寐?你昨夜不是烧砚台去了吗。烧先帝的砚台还骂晦气。急得夜不能寐你还有这闲情逸致。】
太后当然听不见。她还在继续说:“哀家看你脸色还是差了些,太医院那边要多调养。你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
沈映点头如捣蒜。晚膳摆了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但他吃得没什么胃口。太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沈映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每道菜打分。
【这鱼不错,就是刺多。这个羹太咸了。这碟子点心长得挺好看但怎么是咸的。古代人的口味我真是服了。】
太后忽然说:“陛下今日大朝会,可见着摄政王了?”
沈映筷尖一顿。“见着了。”
太后笑了笑:“摄政王这些年代陛下理政,辛苦得很。他比你年长许多,又是长辈,你待他须得恭敬些。”她顿了顿,“但也别太怕他。你是天子,他是臣子,君臣之别,心里要有数。”
沈映嘴上说:“母后教诲得是。”心里: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是不是也在怕萧玦?她让我别太怕他,其实是她自己怕得要死吧?烧砚台骂先帝晦气的人,怕的是先帝还是怕的摄政王?】
他抬眼看太后。太后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沈映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回寝殿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飞檐翘角上面,又大又白。沈映仰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古代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月亮比他那辈子在写字楼透过落地窗看到的清楚多了。小顺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他:“陛下,您今日高兴吗?”
沈映想了想:“还行。”又补了一句,“那个摄政王……他每天都来上朝吗?”
小顺子“嗯”了一声:“摄政王每日大朝会必到。不过陛下您别怕,摄政王虽然看着凶,但从未对您说过重话。先帝在的时候他跟先帝吵过几次,但您登基之后,他从来没凶过您。”
沈映“哦”了一声。
回到寝殿洗漱完躺回床上。龙床还是那么宽,帐顶还是那两条龙瞪着他。沈映盯着那两颗黑珠子,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白天朝堂上那道玄色的背影,和晚膳时太后微微收紧的手指。这个宫墙里好像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只是一个猝死之后莫名其妙被扔进来的现代人。
他翻了个身。系统安安静静没出声。沈映忽然说:“系统,你说我明天还能活着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晚间推送:太后今晚命人给慈宁宫后门加了两道锁。据说是她自己吩咐的。】
沈映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荒诞,还是觉得好笑。
殿外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脚踏上铺了一地碎银。小顺子在外面值夜,轻轻打了个哈欠。整座皇宫沉在夜色里,静得只有更漏的声音。沈映在被子里闭上眼。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很慢。很稳。活着。然后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行。那就先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摄政王府书房里,萧玦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白日朝堂上那个小皇帝在龙椅上缩脖子的时候心里那一声又一声的碎碎念。从“好帅但是好可怕”到“他睫毛好长”,从“他是不是在检查我有没有睡着”到“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都长着眼睛”。
萧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
烛火晃了一下。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