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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司天台 三天,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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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枯木死的案子就像被人按进了水里,连个泡都没再冒。官府封锁了那条巷子,街面上再也听不到有人议论。穆珩说这是“剧情在冷却”,等下一个触发点。
我不懂他们的游戏术语,但我懂一个道理——暴风雨前总是最安静的。
第二天下午,封时安从外面跑回来,说他在城南的一个废弃井里听到了“流水声”,但井是干的。巫砚跟着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不太好,说那井下不像是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没去看。我在屋子里翻路引。
那张路引上除了“林晚,云游道人,嘉靖十三年,北直隶”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折痕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顺着折痕刮开那层纸,露出下面的字——
*“因果已种,莫再独行。”*
六个字,笔迹和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顿了顿。
因果已种。谁种的?什么时候种的?种的是什么果?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找到更多信息,只好把路引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第三天,到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穆珩走在最前面,江沅在他右边,白晚柠和巫砚在中段,封时安殿后。我跟在江沅身后,像一个被夹在中间的饺子馅。
司天台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灰砖砌成的高台,台基有三层,最上面是一座两层楼阁,楼顶竖着一根铜柱,柱顶有一颗铜球,据说是观测天象用的。
高台四周是高墙,墙上开了一扇黑漆大门,门前站着两个穿盔甲的士兵。
穆珩带着我们走过去,士兵长枪一横,“站住!司天台重地,闲人免进。”
我从袖中取出木牌,递过去。
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立刻双手捧着递回来,“大人请。”
大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黑漆大门已经开了。
封时安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晚,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官?”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有他的令牌?”
“他给的。”
“他为啥给你?”
“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
封时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穆珩在前面咳了一声,“别贫了,进去。”
司天台比我想象的要大。
过了大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了。院子正对面是正殿,殿门上悬着一块匾——“观天察地”。
两侧有偏殿,还有几排低矮的厢房。最引人注目的是正殿后面那座高台,就是我们之前在墙外看到的那座。从下面往上看,灰砖阶梯一级一级通向顶端,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迎上来,拱手道:“哪位是林晚林先生?”
“我。”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容渊请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容大人正在高台之上,请随我来。”
他带着我们穿过正殿,走到高台脚下。
“请止步,”中年文士伸出手臂,拦住五人小队,“容大人只见林先生一人。”
穆珩皱眉,“我们是——”
“容大人只说见林先生。”
我看了穆珩一眼。他微微点头,示意我去。
“你们在下面等我。”我说。
“有事就喊。”穆珩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我走上台阶。
阶梯很长,一百零八级。我数了,每一级都是一整块青石铺成,磨得光亮,边缘被岁月啃出了豁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五个人还站在下面,变成五个小点。
往上,高台的顶端越来越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现代,司天台的原址在建国门附近,我大三的时候还去那边做过田野调查。那时候只剩一个地名,什么都没有了。
今天,我站在它还在的时候。
到了。
高台顶端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四周有汉白玉栏杆。楼阁的门开着,里面有香炉,烟雾袅袅。
他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暗红蟒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晨风从他身后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我没说话。他也没回头。
我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檀香的味道。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
“你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
那张脸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如刀削。但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三天前在城隍庙,他的眼神是审视的、打量的、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物件。
今天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他说,“三日前的问题,我还没问完。”
“什么问题?”
“国运。你说了三年之内。三年之内会发生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三年之内。嘉靖十三年到十六年。历史上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想——嘉靖十三年,张居正才八岁。嘉靖十四年,严嵩被召入京,开始他的权臣之路。嘉靖十五年,皇帝大兴土木修建斋醮用的宫殿。嘉靖十六年,有大臣上书反对修道,被下狱。
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大人想问的不是国运,”我说,“大人想问的是自己的运。”
他微微挑眉。
“大人想问,大人等了十六年的事,什么时候能成。”
风停了。
整个高台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刀锋上反光一样的锐利。
“你怎么知道我等了十六年?”他问。
我知道个屁。
我是猜的。
十六岁入宫,三十二岁站在这里。在古代宦官系统里,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不够老,不够年轻,不够高,不够低。但能站在司天台最高处的人,不该是“尴尬”的。
所以一定有原因。
“大人面有风霜之色,”我说,“但不是奔波劳碌的风霜。是枯坐苦等的那种。”
他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笑了,“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挺怕死的。”
“那你为什么敢说这些?”
“因为大人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大人等的那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用来杀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不是剧本杀里的台词,不是推理,不是策略。这就是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一句话,像是有人替我说了。
他的瞳孔微微震动。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他的表情,不是他的眼神,是他的手。他的手原本负在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是某种被戳中的本能反应。
“你叫什么?”他问。
“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三日前你替我算的那一卦,我已经等了十六年。”
他转过身,面朝栏杆外的京城。
“十六年前,我刚入宫的时候,有一个老道士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等三年,事可成’。我等到现在,十三个三年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比他胆大,”他继续说,“他不敢说是‘自己的运’,你说了。你比他准。至少‘三年之内’比‘三年’多了一个‘之内’。”
这是在夸我吗?
“所以,”他转过身看我,“三年之内,你替我看着。”
“看着什么?”
“所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分量。
“大人,”我说,“我就是个摆摊算命的。”
“摆摊算命的敢接‘国运’的问题?”
“我——”
“你接了。”他打断我,“三日前,城隍庙前,我让你算国运,你没拒绝。你算了。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只是一个摆摊算命的。”
我看着他的脸。
“你想让我替你做事。”
“不,”他说,“我想让你替天做事。”
“天?”
“司天台,替天观象。但天不说话,所以需要人来说。”他顿了顿,“你就是那个说话的人。”
我想起了一个词——天机祭司。
这是我在五人小队的对话里听到的。他们说这个剧本里有“天机祭司”的角色,是皇帝身边的方士,负责观星占卜、祭祀吉凶。
他是在让我做这个。
“大人,”我说,“我还有五个同伴。”
“我知道。迷雾谷的人。”
他知道。
我该意外吗?一个在司天台等了十六年的人,不知道这些才奇怪。
“他们是我的同伴。”我说,“我去哪儿,他们去哪儿。”
他只沉默了一瞬。
“可以。”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我。
“拿着这个,去钦天监报备。从今天起,你是司天台的天机祭司。”
我接过文书。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晚。官位——正三品天机祭司。签发日期——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六日,也就是今天。
“大人,”我说,“你今天叫我来,不是让我算命的。”
“对。”
“你已经准备好了这份文书。”
“对。”
“你早就决定让我做这个祭司。”
“对。”
“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三日前你在城隍庙前算那一卦的时候,你算对了。”
“我算的什么?”
“你算了我等的那个‘归’,三年之内。”
他转身,面朝栏杆外的京城。
“我等的那个人,三年之内,会来。”
我走下高台的时候,手里的文书已经被我攥出了汗。
一百零八级台阶,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回到地面,五个人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穆珩问。
“他让我做天机祭司。”我把文书递过去。
穆珩接过去看了一眼,皱眉。“正三品?”
“嗯。”
“你一个摆摊算命的,直接正三品?”封时安瞪大眼睛。
“可能……我确实算得准?”
“你算啥了?”封时安追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国运”,又觉得不太合适,就换了个说法——“我说他等的人三年之内会来,他说他等那个人等了十六年。”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巫砚的折扇停在半空。白晚柠难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江沅的眉头皱得很深。
“那个人是谁?”穆珩问。
“他不说。我没问。”
“你不好奇?”
“好奇。但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他找到那个人。”
江沅忽然开口,“因为你可以。”
“什么?”
“你可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的预知能力告诉过我,你是关键。”
又是“关键”。
我到底“关键”在哪里?
回客栈的路上,京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蒙蒙的那种,打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拍你。我们找了一家茶馆避雨,要了一壶龙井,五个人再加上我,挤在一张八仙桌周围。
封时安趴在桌上,“珩哥,所以我们现在是有官方身份了吗?”
“林晚有,我们没有。”穆珩说。
“那林晚算不算我们的内应?”
“算。”穆珩看了我一眼,“但你得小心,容渊这个人不简单。”
“你对司天台有了解?”我问。
穆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以前玩过一个剧本,叫《紫禁城》,里面司天台是反派。掌印太监用天象造谣,说某位皇子星象不正,逼皇帝废太子。”
“然后呢?”
“然后这个掌印太监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
“这是一个通关攻略?”
“不,”穆珩放下茶杯,“我的意思是,司天台的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容渊让我做天机祭司,不一定是真的信任我。也许他只是在用我。也许江月见当年也是这样被召入宫的——先召入司天台,再送入后宫,最后“暴病”而亡。
“我会小心的。”我说。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回到客栈,各自回房。我坐在窗前,把那卷文书又看了一遍。
正三品天机祭司。
林晚。
我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好笑——两天前我还是个蹭剧本杀拼车的穷学生,两天后我成了大明朝的正三品官员。
不对。
我不是林晚。我是林晓,历史系研究生,现代人。
但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意义。在这里,我叫林晚,云游道人,天机祭司。
我正要把文书收起来,忽然发现卷轴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和路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因果已种,莫再独行。”*
又是这六个字。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容渊写的。他给我文书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行字在卷轴里,像是早就存在的。
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这个文书被写出来的时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文书折好,放进行囊。
三日后去司天台报到的路上,我们又出了事。
不,不是“又”。是“果然”。
我们从客栈出来,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白晚柠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巫砚回头。
白晚柠没说话,但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不,不是叶子。是一块布。布上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
和巷子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封时安凑过来。
白晚柠把布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不是汉字。是某种奇怪的符号,像虫子在爬。
“这是什么文字?”穆珩把布片递给巫砚。
巫砚看了很久,“不是汉字,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文字。”
“给我看看。”我接过来。
我认得。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但我认得。
这是甲骨文。
不,不是标准的甲骨文。是某种变体,但字形结构是商周时期的。
“这是甲骨文。”我说。
“甲骨文?”封时安挠头,“什么是甲骨文?”
我忘了,在这个年代,甲骨文还没有被发现——那是清末才被认出来的。
“一种古老的文字,”我含糊地说,“大致意思是‘祭’。”
“祭?”穆珩皱眉,“祭祀的祭?”
“对。”
江沅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指甲嵌进我的皮肤。
“江沅?”穆珩上前。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一个很大的祭坛,很多人在跪拜,祭坛上躺着一个人,穿白色的衣服……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了?”巫砚问。
江沅松开我的手腕,后退一步。
“她的脸……是我姑姑。”
雨又下起来了。
我们站在巷子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布片被雨水浸湿,那行甲骨文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墨渍。
穆珩脱下外袍,披在江沅身上。
“先回去。”
“可是——”江沅想说。
“先回去。”穆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江沅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白晚柠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巫砚站在门口,折扇收着,指节攥得发白。
封时安难得安静,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穆珩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个剧本。”
“什么意思?”巫砚问。
“意思是,之前我们以为主线任务是查清江月见死因,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还有别的?”
穆珩看了我一眼。
“林晚,你今天去司天台报到的时候,尽量多观察。容渊的任何话、任何动作、任何表情变化,都要记住。“
“好。”
“还有,”穆珩顿了顿,“别让他看出你也知道。”
"也“?——他是指容渊也知道五族的事情?
穆珩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轻轻吐出四个字。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