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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局 司天台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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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报到的时间是辰时正。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了穆珩昨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像那么回事。
“像个神棍。”封时安靠在门框上评价。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穆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令牌带了?”
“带了。”
“木牌呢?”
“也带了。”
“遇到任何不对,立刻出来。我们在司天台对面的茶楼等你。”
“知道了。”
我走出客栈的时候,天刚亮透。街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炭火味。
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紧张。
正三品。天机祭司。我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连学生会干事都没当过,突然就成了大明朝的朝廷命官。
这放在剧本杀里,叫“身份反转”。
放在现实里——不对,这也不是现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司天台的大门今天没有关。
两个士兵还是昨天那两个人,看到我远远就拱手,“林大人。”
我已经是“林大人”了。
穿过前院,那个青衫文士又出现了,自我介绍说姓周,是司天台的典簿,管文书档案的。
“容大人已经在偏殿等您了。”周典簿在前头引路,声音不大不小,步子不急不慢。
偏殿在正殿的东边,比正殿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星图,画的是紫微垣。
容渊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我进来,把书放下。
“坐。”
我坐到客位上。周典簿给我倒了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客栈的床硬不硬?”
“还行。”
“吃早饭了吗?”
“……没。”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进来,放在我面前。
“先吃。”他说,“吃完再说正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皮蛋瘦肉粥。明朝有皮蛋吗?好像有,明朝人叫“混沌子”。
我没再想,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的。咸的。有肉味。
好吃。
他在对面坐着,重新拿起那本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我看完。
我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昨天才被任命为天机祭司,今天第一次来报到。他知道我住客栈,知道我没吃早饭,知道我爱喝皮蛋瘦肉粥?
不,他不知道我爱喝。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恰好让人准备了粥,恰好问了我吃没吃。
“大人,”我放下碗,“今天要我做什么?”
他放下书,“你会看星星吗?”
“会一点。”我祖传风水术里有观星的内容,虽然现代光污染严重,但在老家的山村里,夏天晚上能看到银河。小时候外公教我认过二十八宿。
“今晚有月食,”他说,“钦天监已经算过了。但司天台要向皇上呈报一份独立的观测记录。这份记录,你来写。”
月食。
我回忆了一下历史知识——嘉靖年间有记载的月食……太多了,记不清具体哪一年哪天。但月食的计算,在古代是个复杂的技术活。
“大人,”我说,“我虽然有观星的经验,但月食的具体时辰、方位、食分,需要精密仪器测量。我刚来,还不熟悉司天台的仪器。”
“周典簿会教你。”他说,“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些。学会用仪器,晚上观月食,写记录。”
听起来不难。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腰牌。出入司天台、钦天监、以及宫城西华门,都靠它。”
我拿起来看了看。玉牌正面刻着“天机祭司”四个字,背面是我的名字。
“宫城?”我抬头,“我也能进宫?”
“天机祭司的职责之一是随侍皇上斋醮。每月十五,皇上在西苑乾德殿斋醮,司天台要派人在场。”
西苑。就是后来的北海、中海、南海那片区域。嘉靖皇帝在那里修了无数斋醮用的宫殿,二十多年不上朝,就是在那里炼丹修道。
“所以,”我顿了一下,“我会见到皇上?”
“迟早的事。”
他说“迟早”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不是因为要见皇帝,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江月见。江沅的姑姑。她也是先入司天台,然后被召入宫的。
我是要走她的老路吗?
“大人,”我问,“上一任天机祭司是谁?”
容渊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反问。
“不认识。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
“上一任天机祭司,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暴病。”
我的心猛地收紧。
暴病。和江月见一样的死因。
“她叫什么?”我问。
“月见。”
月见。江月见。
我握住茶杯的手用了用力,指节泛白。
“大人认识她?”
容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他暗红蟒袍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她的墓,是你发现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浑身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墓,”容渊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发现的。”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很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他认识江月见。他知道她埋在哪儿。他知道我——一个昨天才被任命的天机祭司——发现了她的墓?
不对。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他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大人,”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容渊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明白。”他说。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晚,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大人想叫什么都可以。”
“那就叫林晚吧。”他放下茶盏,“你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我你是谁,我也不会逼你。但你既然接了天机祭司的职位,就要知道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在司天台,不问来处,不问去路。只问天意。”
不问来处。不问去路。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我既没有来处,也不知道去路。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周典簿在外面等你,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他叫住。
“林晚。”
“嗯?”
他沉默了一息。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她身边。”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的族人,快逃’。”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的族人是谁。但我想,你知道。”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门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我脚边,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口袋,等着我自己跳进去。
我跳了。
“她的族人,”我说,“在南方的山里。他们叫她——姑姑。”
容渊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也是?”他问。
“我不是。”我说,“但我和他们在一起。”
容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着头看我,暗红蟒袍的衣角几乎蹭到我的手背。
“保护好他们。”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月见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我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至少,这次,让我做到。”
周典簿带我参观了司天台。
仪器很多——浑仪、简仪、圭表、漏壶,都是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图片的东西,第一次看到实物。
他教我认刻度、读数、记录。我学得很快,他夸我聪慧,我说不是聪慧,是底子好。
这不是谦虛。是真的。外公教我的风水术里,有一半是天文历算。虽然用的不是这些仪器,但原理是通的。
“林大人以前学过?”周典簿问。
“家里老人教过一些。”
“难怪。”他捋了捋胡子,“您上手比邵元节道长还快。”
邵元节。这个名字我认识。嘉靖朝最著名的道士,被封为“真人”,总领道教事。历史上他确实在嘉靖十五年左右得宠,但这时候他应该还没入京。
“邵道长现在在司天台?”我试探着问。
“去年来的,在另一处偏殿修行。您二位以后应该会常见面。”
我没再问了。
下午,我回到偏殿,对着仪器数据写月食观测记录。这个事情不难——古人记录月食有一套固定的格式: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始亏,食甚,生光,复圆。方位,食分,颜色,有无异常天象。
我写完草稿,正要誊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太监,穿着蓝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林大人,容大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嘉靖通宝,但背面刻着两个字。
*“天机。”*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随身携带,可避邪祟。”*
我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材质、重量、形制,都和普通铜钱没区别。但“天机”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把铜钱穿了个孔,用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
傍晚的时候,周典簿来叫我,说该准备观月食了。
我们上了高台。就是昨天我和容渊说话的那个地方,一百零八级台阶。
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灰,月亮还没出来。
周典簿把仪器架好,退到一边。容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初亏开始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漏壶——戌时三刻。
我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九日,戌时三刻,初亏。
月面一点点被阴影吞噬,像有一只无形的野兽在慢慢咀嚼。
食甚的时候,月亮变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饼。
“天狗吃月亮了——”远处的街上传来百姓的惊呼声,锣鼓声此起彼伏。古代人以为月食是天狗作祟,要用喧闹声把天狗赶走。
容渊走到我身边,抬头看着那轮红月。
“你在你的家乡,”他忽然开口,“月食也敲锣打鼓吗?”
我的手一顿。
“我的家乡不敲锣打鼓。”
“那做什么?”
“看电影。”我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是电影?”
“……一种皮影戏,很大很大的那种。”
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月食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我把所有数据都记了下来,复圆的时候,漏壶显示亥时四刻。
“完成了。”我对周典簿说。
“老朽誊抄一份存档,原件林大人收好,明日呈报钦天监。”他说。
我点点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容渊还站在栏杆边。
“大人不下去?”我问。
“你先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
月光正在一点点重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高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人,”我说,“你等了十六年。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只是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来。”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的话很多。”
“今天的问题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是我自己。”
十六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太监。入宫的第一天,被分配到了浣衣局,天天洗衣服,洗到手烂了都没人管。
有一天晚上,他爬到屋顶上哭。一个年轻女子路过,听到哭声,抬头看了一眼。
“小太监,别哭了。”
她递给他一块饼。
那是他入宫后,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皇上新选的嫔妃,封号“月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个地方。但那个笑容,那块饼,那句话——他记了十六年。
她死的那天晚上,他去了她的寝宫。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一张一合,他凑过去,听到五个字。
*“告诉我的族人——快逃。”*
他不知道她的族人是谁。但他记住了。
他从浣衣局一步步爬到司天台,用了十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张脸,那个笑容。
“你和她长得像。”他对我说。
我愣住了。
“不是长相,”他补充,“是眼神。你们看人的方式,很像。”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她。”
“我知道。”
“她是她,我是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让我等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告诉我的族人’,是另一句。”
“什么?”
*“会有人替我来找你。”*
风从高台顶端灌过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月亮已经完全复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河。
“那个人是你。”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我不是”,想说“这不合理”。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怀里那块陨铁令牌忽然发烫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像被火烧了一样的烫。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中,碰到令牌的瞬间,手指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怎么了?”容渊问。
“没、没什么。”我把手抽出来,攥紧了袖口。
他没有追问。
“今晚的话,就到这里。”他说,然后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这里。”
“做什么?”
“我教你认星星。”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夜风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滚烫的令牌,心跳快得像擂鼓。
低头。
令牌上那行字还在。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但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原因,那些字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
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快到子时了。
五个人都在等我。穆珩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封时安蹲在门口打盹,巫砚坐在楼梯口看书,白晚柠和江沅在房间里。
“回来了。”穆珩看到我,直起身。
“嗯。”
“怎么样?”
“进来说。”
我们把门关上,聚在穆珩和封时安的房间里。窗外月光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我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学仪器,写记录,月食,容渊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说了。
我没说令牌发烫的事。也没完全复述容渊说“那个人是你”的那段话。
我说了他和江月见的往事。说了那块饼,那个笑容,那十六年的等待。
江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月嫔’,不是我姑姑。”
“什么?”我愣住了。
“我姑姑入宫的时候,皇上给她封的是‘月嫔’。但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根本没见过皇上几次。皇上一直在西苑炼丹,从来没有召幸过她。”江沅说,“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嫔妃,她只是一个被关在宫里的囚徒。”
那么,那天晚上给容渊递饼的“月嫔”,确实是江沅的姑姑。她被关在宫里,却能在夜晚随意走动?这不符合宫规。
“所以,”穆珩接话,“有人在帮她。”
“谁?”我问。
穆珩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容渊说的‘会有人替她来’的那个人。”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
枯木死的病人,司天台的地下,眼睛符号,甲骨文的“祭”字,月见死前的遗言,容渊十六年的等待——所有这些,像一根根线头,在我手里纠缠成一团乱麻。
我需要一个方法,把这些线头理清楚。
就在这时候,白晚柠忽然开口了。
“我找到那个符号了。”
所有人看向她。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
和我们在巷子里、布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哪里?”
“在医书里。”白晚柠说,“《本草纲目》未成书之前,民间有一本手抄本叫《百毒解》,上面记载了这个符号。意思是——‘禁地’。”
“禁地?”
“对。标注这个符号的地方,不许进入,不许靠近,不许谈论。”
“所以你之前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是因为你看到这个符号的时候,下意识地回避了?”巫砚问。
白晚柠点了点头,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我的脑子自动把它藏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封时安挠头。
“说明这个符号背后,藏着某种让人恐惧的东西。”穆珩说。
“禁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禁地。不许进入,不许靠近,不许谈论。
司天台的地下,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禁地?
容渊知道吗?还是说,他就是守护这个禁地的人?
“明天,”穆珩说,“我去查。”
“查什么?”封时安问。
“查这个符号到底指向什么地方。”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令牌还在怀里,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手上。我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些字。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八年前,江月见入宫,被囚禁,死了。四年前,她死在宫中,留下遗言。三年前,江沅预见到族灭之灾。一个月前,我在现代挖开了江月见的墓。七天前,我在这片荒野里醒来。
这些时间点,像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是谁?
容渊说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但我是怎么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世界、这个游戏、这个剧本杀——到底是谁设计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我要再去司天台。
明天,容渊要教我认星星。
那是一个借口。他想接近我。就像他说的——我是她让他等的人。
也许接近他,也是我找到答案的唯一途径。
我把令牌塞回怀里,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亮。
司天台的高塔上,一个穿暗红蟒袍的男人站在栏杆边。他没有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客栈的方向。
十六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不是她。但像她。不是替身,是延续。
她不记得他,不认识他,不知道那些过去。
但他会慢慢告诉她。
用星星告诉她,用月食告诉她,用每一天的茶、粥、玉牌、铜钱,一点一点地告诉她——
你来了。
我等了十六年。
你终于来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回荡在高台的阶梯上,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在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