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莲开见月   花苞出 ...

  •   花苞出现的第七天,江采宁在莲塘边坐了一整夜。
      傍晚的时候他去看了最后一次,花苞已经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了,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裹着,顶端的尖尖已经张开了一道细缝,像是一个人在微风中微微张开了嘴唇。透过那道细缝,可以看到里面更深的一层花瓣,颜色更深,接近粉红,紧紧地护着最核心的那个秘密。
      他在柳树下坐下来,把竹笛放在膝盖上,看着塘中央的花苞从粉白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银白色。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花苞的颜色彻底变了。不再是粉白、粉红、淡紫,而是和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通体透亮,像是用月光捏成的一朵花。
      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张开。
      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采宁盯着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到第一片花瓣缓缓地向外翻卷,像是一只沉睡的蝴蝶终于展开了翅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花瓣张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江采宁觉得自己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身体里的某个东西感应到的。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从水底传来,从花瓣的根部传来,从莲子的核心传来。
      第一层花瓣完全张开的时候,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变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第二层花瓣的颜色。那是更深更浓的粉紫色,比第一层深了好几个色度,像是把所有积蓄的颜色都藏在了最里面。
      第二层花瓣张开得比第一层快一些。一片接一片,像是已经等不及了。花瓣翻卷的弧度比第一层更大,张开之后像是向外伸出的手臂,在拥抱月光。
      第三层花瓣张开的时候,江采宁闻到了一股香气。不是莲花的清香,不是任何一种他闻过的花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像是从时间的深处飘来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水,有泥,有阳光,有月光,有三百年前那场大雨中死去的人们的叹息。
      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来。江采宁坐在柳树下,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塘中央那朵正在绽放的花,眼睛都不眨一下,睫毛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后一层花瓣张开了。
      花心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莲塘都被照亮了。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而是一种从花心深处涌出来的、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在莲塘的水面上弥漫开来,将每一片莲叶、每一朵睡莲、每一根水草都镀上了一层银边。光芒继续扩散,漫过莲塘的堤岸,漫过柳树的树干,漫过江采宁的膝盖、胸口、面颊。
      他被笼罩在银白色的光中,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怀抱拥住了。
      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花蕊,不是花蜜,而是一颗圆圆的、透亮的、像珍珠一样的东西。它不大,只有他拇指盖大小,通体银白,内部有一丝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它静静地躺在花心的正中央,被无数细密的花蕊簇拥着,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被无数只手臂轻轻地托着。
      江采宁站起来,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凉凉的,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塘中央,站在那朵花的面前。花很大,有他两个脸盆并拢那么大,花瓣层层叠叠,银白色的光芒从花心向外扩散,照得他的脸亮堂堂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发光的珠子从花心里取了出来。珠子触手温热,滑腻腻的,像是一颗刚从蚌壳里取出的珍珠。他把它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珠子内部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微缩的河流。他透过珠子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圆盘,珠子的纹路像一张细细的网,罩在月亮上。
      “这就是你让我等的东西?”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莲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倒映着岸边那棵老柳树,倒映着他自己弯着腰的影子。那朵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上的银白色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变回了最初的粉白色。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把珠子交给了江采宁,然后静静地、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将花瓣合拢。
      江采宁捧着那颗珠子回到岸上,用衣袍的下摆小心地擦干上面的水珠。珠子擦干之后更加透亮了,内部的金色纹路看得更清楚,像是一幅极小的地图。纹路的形状不是随机的,它是一座山,山上有路,有树,有房子。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小村庄。
      他认出了那座山。是清远山庄的地形图。洪浪给他的那张纸上画过的,一模一样的山形,一模一样的河流走向。但珠子内部的图比那张纸上的更加精细,连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条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珠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是一盏灯在黑夜中亮着。光点停留的位置,是清远山庄的正堂。
      他捧着珠子看了很久,久到那朵花完全合拢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把珠子塞进怀里那个衣兜里,和那些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挤在一起。衣兜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但他还是把它塞了进去。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往莲花坞的码头走去。
      码头上的船夫正在整理船桨,看到他来了,笑呵呵地问:“江公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北边。”江采宁说,“清远山庄。”
      “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不回来了。”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船桨架好,等着他上船。江采宁上了船,坐在船尾,把竹笛从衣兜里掏出来,举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还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调子,简单,平缓,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山间流淌。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莲花坞在晨光中越来越小,白墙黑瓦的建筑群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莲叶丛中。江采宁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前方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朝霞,红的、橙的、金的,像是一条铺在水面上的彩锦。
      他把笛子放下来,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内部的金色纹路比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那座山,那条河,那个村庄,还有那盏亮着的灯。
      “等我。”他轻声说,“我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