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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山有灯 从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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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莲花坞到清远山庄,骑马要走五天。江采宁没有马,他雇了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姓周,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但胳膊上的肌肉还鼓着,看起来很有力气。他的驴是一头灰色的老驴,毛都快掉光了,但拉车不慢,走得稳当,从不会突然停下来耍赖。
“公子去清远山庄做什么?”周老汉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头也不回地问。
“找人。”
“找什么人?”
江采宁想了想。“一个朋友。”
周老汉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朋友。年轻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去找过朋友。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后来才知道,人家搬走了。”
江采宁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的云。驴车走得不快,正好适合看风景。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接一层,像是绿色的海。远处的山影影绰绰,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山颜色最浅,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那座山就是清远山庄所在的地方?”江采宁指了指远处那座颜色最浅的山。
周老汉眯着眼看了看。“对。那座山叫清远峰,山上有个清远山庄,听说住了不少修行的仙人。公子找的朋友就是那山庄里的人?”
“嗯。”
“那可不容易进去。清远山庄不随便让外人进,山脚有弟子把守,没有信物不让上山。”
江采宁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的玉佩,在掌心里托着。“我有信物。”
周老汉回头看了一眼玉佩,眼睛亮了一下。“好东西。一看就是正经物件。公子不是一般人啊。”
江采宁把玉佩收好,没有接话。驴车继续往前走,哒哒哒的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周老汉把驴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回头问:“公子,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天一早再走。”
江采宁跳下车,看了看客栈的招牌。招牌上写着“莲香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漆色还很新,像是刚换了没多久。客栈门口种着两棵柳树,柳树下放着几张石桌石凳,有几个客人正坐在那里喝茶。
“住一晚。”江采宁说。
周老汉把驴牵到后院去了,江采宁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一壶茶,一碗面。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她把面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江采宁两眼。
“公子是去清远山庄的吧?”
江采宁抬起头。“怎么看出来的?”
“腰间的玉佩。”妇人指了指他的腰间,“那是清远山庄的信物,白色的,上面刻着莲花。我见过。一个月前也有一个人住在我这儿,腰间系着同样的玉佩。他穿深青色的衣袍,不爱说话,点了碗面吃了就走了。”
洪浪。江采宁的手指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他住的是哪间房?”
“二楼最东边那间。”妇人笑了笑,“那间房我给他留着呢,一直没让别人住。公子要住那间吗?”
江采宁点了点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朝东,可以看到远处的清远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江采宁坐在床边,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里。珠子内部的灯光还在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躺下来,把珠子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珠子的光芒透过眼皮,在他眼前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听着风穿过柳枝的沙沙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周老汉来敲门。“公子,该走了。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清远峰。”
江采宁洗漱完,下楼吃了碗粥,退了房,上了驴车。驴车出了镇子,拐上一条向北的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向左,一条路向右。周老汉勒住缰绳,回头问:“公子,走哪条?”
江采宁掏出珠子看了看。珠子内部的灯光指向右边。“右边。”
周老汉把驴车赶上右边的路。路更窄了,只能容一辆驴车通过,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时不时刮到车篷。周老汉把缰绳攥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地吆喝着那头老驴。老驴走得很稳,不急不慢,像是走了一辈子的山路。
申时三刻,清远峰的山脚出现在眼前。
山很高,山顶隐在云层里,看不到顶。山脚有一道石阶,石阶很宽,能容四个人并排走,石阶的两侧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石阶的入口处有一座石亭,亭子里坐着两个穿深青色衣袍的弟子,正是清远山庄的服色。
周老汉把驴车停在石亭旁边,回头对江采宁说:“公子,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上驴车上不去。”
江采宁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周老汉。“辛苦了。”
周老汉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心思做的。
“这是我老伴做的。”周老汉说,“她今年春天走的。走之前纳了十几双鞋,让我送给需要的人。公子的鞋快磨破了,换上这双吧。”
江采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得很薄了,脚趾头那里还破了一个洞。他接过布鞋,脱下旧鞋,换上新的。鞋很合脚,软硬适中,走起路来很舒服。
“替我谢谢您老伴。”他说。
周老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她听不到了。但我替她收下了。公子保重。”他挥了挥鞭子,老驴迈开步子,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山下走了。
江采宁站在石亭前,看着驴车越走越远,消失在树丛中。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守山的弟子。
“在下江采宁,来找洪浪。”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信物吗?”
江采宁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的玉佩,递过去。弟子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江采宁。“请稍等,我上去通报。”他转身沿着石阶快步上山,另一个弟子留在石亭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根栽在土里的木桩。
江采宁坐在石亭的石凳上,掏出竹笛,吹了一首曲子。还是那首老乞丐教的调子,简单,平缓。笛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竹林里的鸟,鸟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竹林。
通报的弟子去了很久。久到江采宁把那首曲子吹了七八遍,久到太阳从西边移到了山脊后面,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乱,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江采宁放下笛子,站起身,看向石阶的上方。
洪浪走在最前面。他穿着深青色的衣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有汗,像是跑着下山的。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深青色的衣袍,腰间的玉佩颜色各不相同。
洪浪走到江采宁面前,站定。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目光在江采宁脸上停留了很久。
“花开了?”他问。
江采宁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里。珠子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橘黄色的,暖暖的,像一盏小小的灯。
“开了。”他说,“这是花心里结的。”
洪浪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珠子内部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那盏橘黄色的灯在山的形状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睛。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江采宁说,“但我觉得,它是你一直在等的东西。”
洪浪伸出手,江采宁把珠子放在他的掌心里。珠子触手温热,滑腻腻的,内部的金色纹路在接触到洪浪掌心的瞬间,忽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橘黄色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金色的光,亮得刺眼,亮得身后的那些人都遮住了眼睛。
光芒持续了短短一瞬,然后暗了下去。珠子的内部出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再是山和河和村庄的图,而是一个人的脸。小小的,清晰的,连眉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洪浪的脸。
洪浪低头看着珠子中自己的脸,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把珠子翻过来,另一面也出现了一张脸。是江采宁的脸。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莲子的答案。”江采宁说,“你母亲留给你的,不是珠子,是珠子里的东西。她让你知道,你等的那个人,不是在前世,是在这辈子。”
身后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那几个长老模样的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老人走上前,站在洪浪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掌心中的珠子。
“老庄主临终前说过一句话。”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他说,‘洪浪等的那个人,不是在前世,是在这辈子。那个人来了,山庄就有主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采宁。“你来了。山庄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