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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苞初现   花苞出 ...

  •   花苞出现的第三天,江采宁给洪浪写了第四封信。
      他坐在莲塘边的柳树下,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还是不好看,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一样。“洪浪。花苞出来了。很小,只有拇指大,淡绿色的,尖上有一点粉白。七片叶子围着她,像七个护卫。我每天去看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她长得很快,前天只有拇指大,今天已经有我两个拇指大了。我觉得再过几天就会开了。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些长老还在闹吗?别太累了,记得吃饭。江采宁。”
      他把信折好,没有装进信封,而是放在膝盖上,看着莲塘发呆。花苞在七片叶子中间静静地立着,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顶端的粉白色更浓了,像是一个少女脸上的一抹红晕。花瓣还紧紧裹着,但能看出轮廓了,一层一层,密密匝匝的,像是裹了无数层绸缎。
      送信的人还没有来。上次那个弟子走的时候说,大师兄这几天很忙,可能没法按时回信。江采宁说没关系,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写。但那个弟子还是每隔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信,有时候不带。不带信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一脸歉意地说:“江公子,大师兄实在是抽不出空,但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莲子开了花,记得给他带一朵去。”
      江采宁每次都点头,每次都在心里说:我知道,我记得,我一直在等。
      花苞出现的第五天,送信的弟子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用蜡封住了,蜡上盖了一个印章,是一朵莲花的形状。
      “江公子,”弟子把信递过来,表情比以往都郑重,“大师兄说这封信很重要,让我亲手交给您,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江采宁接过信,拆开封蜡,抽出信纸。信纸有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封信都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临摹字帖。
      “采宁。你问的那些问题,我查到了。我父亲洪渊,二十岁那年被清远山庄的老庄主收留,在山庄住了五年。老庄主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剑术,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五年后,我父亲离开了山庄,去了莲城。老庄主问他为什么要走,他不肯说。老庄主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还完债就回来。”
      “他在莲城遇到了你母亲藏色。那时你母亲已经嫁给了你父亲江采之,在莲城开了个小茶庄,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我父亲爱上了你母亲,爱得疯魔。他以为只要杀了你父亲,你母亲就会跟他走。他杀了你父亲,穿上了你父亲的衣服,站在城楼上,逼你母亲做选择。你母亲选了,选了杀夫仇人。她不是认错了人,她是故意的。她以为只要她选了,我父亲就会放水退兵。她没有错,她选了之后,我父亲确实下令退兵了。但水闸已经开了。水闸不是他下令开的,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在莲城沉没的那天晚上,也死了。”
      江采宁的手指停在信纸上,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水闸不是洪渊下令开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继续往下读。
      “我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叫沈淮安。莲城的守城将领,沈岳的父亲。他和我父亲做了交易。我父亲帮他除掉莲城城主,他帮我父亲拿到莲城的兵权。交易完成后,沈淮安反悔了,他趁我父亲不备,打开了水闸。他本来想淹死我父亲和藏色,但他没想到水流太快,连自己的妻子也被冲走了。”
      “沈淮安没有死。他被水冲到了下游,被一个渔民救了,在王家村住了三十年。他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今年春天他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事。他托人带口信到清远山庄,不是让我帮他找儿子,是让我帮他带一句话给莲城的后人。”
      “什么话?”江采宁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他说,‘水闸是我开的。四万三千条人命,是我害死的。洪渊只是我的棋子。藏色和江采之是无辜的。你父亲,也是无辜的。’”
      江采宁闭上眼睛。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靠在柳树干上,仰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地宫镜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城楼上站着的人,水闸打开时涌来的大水,穿嫁衣的女人被冲走的瞬间。他一直以为那是洪渊做的,以为洪渊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以为他母亲是被迫选了杀夫仇人。但现在,一切都翻了过来。洪渊不是凶手,沈淮安才是。洪渊只是沈淮安的一枚棋子,一个被利用的、爱错了人的可怜人。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读。
      “采宁。我知道这些真相会让你很难受。但我不想骗你。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查到了什么就告诉你什么。沈淮安已经死了。他托人带口信给我之后第三天,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自尽了。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写得很短。‘我害死了四万三千人,死一万次都不够。但我只能死一次。对不起。’”
      “山庄的事还没有解决。长老们还是不接受我。我不在乎当不当庄主,但我在乎老庄主临终前的托付。他让我守住清远山庄,守住洪家最后的根基。我不能让他失望。莲子的花开了吗?洪浪。”
      江采宁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衣兜里。他站起身,走到莲塘边,蹲下来,看着塘中央那个花苞。花苞又大了一圈,已经有他拳头那么大了,顶端的粉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花瓣的边缘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一个少女在偷偷地打量外面的世界。
      “快了。”他轻声说,“再过几天就开了。”
      他铺开纸,给洪浪写回信。“洪浪。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事,我想了很久。沈淮安是凶手,但你父亲也不是无辜的。他是帮凶。他杀了我的父亲,这是事实。但我父亲的死,不能怪你。你当时还没有出生,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都不欠谁的债。那些债,随着沈淮安的死,已经了了。莲子的花苞又大了一圈,已经有我拳头那么大了,粉色的,花瓣边缘张开了一点点,我觉得再过三四天就会开了。你那边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就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劈柴挑水还是会的。江采宁。”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送信的弟子还没有走,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江采宁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麻烦你了。”
      弟子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但不是洪浪之前那些碧绿色的玉佩,而是一块白色的,温润如羊脂,正面刻着一个“洪”字,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大师兄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弟子说,“他说,这是清远山庄的信物。持此玉佩者,可在山庄自由出入。如果您想去找他,随时都可以。”
      江采宁接过那块白色的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像是一块被人捂了很久的暖玉。他把玉佩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茶香,又像是墨香,又像是某种他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是洪浪身上的味道。
      他把玉佩塞进衣兜里,和那些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挤在一起。衣兜已经鼓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把它塞了进去。
      “知道了。”他说,“等花开了,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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