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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室 江敛舟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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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舟站在殷破晓的卧室门口,拎着他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表情平静,心里其实在盘算一件事——
殷破晓昨晚说“搬到西侧”的时候,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说的?
是打完仗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一时冲动?
还是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
毕竟他现在在殷破晓眼里,不只是一个“联姻工具人”,还是“悬赏一百亿的头号黑客”。
把人放在隔壁房间看着,确实比放任他在宅子里自由活动更合理。
江敛舟倾向于第二种解释。
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是被房间里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
殷破晓的卧室比他想象的要——空。
一张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衣柜,关着门。一张书桌,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效果极好,即使外面是正午,拉上也能够漆黑一片。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任何装饰。
像一个临时落脚的驿站,不像一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殷破晓坐在床边的轮椅上,已经换下了那身军装,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带着旧伤疤的手腕。他正在看终端,听到动静也没抬头。
“你的东西放那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房间左侧的一个空衣柜。
江敛舟“哦”了一声,走过去打开衣柜。柜子里几乎全是黑色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他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挂进去,在一排黑色中间,那几件浅色的衬衫和毛衣显得格外扎眼,像误入乌鸦群的鸽子。
“你的衣柜需要一点别的颜色。”他说。
殷破晓没理他。
江敛舟也不在意,把行李箱里的其他东西拿出来——几本书,一台个人终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但实际经过三层加密的数据盘,一小盆多肉植物。
他把多肉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好能晒到下午的阳光。
殷破晓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盆多肉。
“这是什么?”
“植物。”
“我知道是植物。我是说,你带它来干什么?”
“活着。”江敛舟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养它了,快十年了。它比很多认识我的人都活得久。”
殷破晓看着那盆小小的、圆滚滚的绿色植物,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终端。
“别放窗台。”他说。
“为什么?”
“挡光。”
“你又不晒太阳。”
“……”
殷破晓没再接话。江敛舟弯了弯嘴角,把多肉往旁边挪了挪,只占了窗台的一个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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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同室。
江敛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殷破晓已经躺下了。
大床左边和右边之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殷破晓躺在右边,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江敛舟轻手轻脚地爬上左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孤儿院的时候是大通铺,但那是很多孩子一起。后来他一个人住,再也没有和别人共享过卧室。现在旁边躺着一个二十八岁的退役军神,一个杀过虫族母舰的男人,一个今天刚说了“要”的男人。
他说“要”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敛舟翻了個身,面朝殷破晓的方向。那人背对着他,深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一截后颈。他想起自己两次按在那个位置的手指,想起那里的触感——皮肤下紧绷的肌肉,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手指按下去时那人微微颤抖的反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眼。
睡不着。
“江敛舟。”
黑暗中,殷破晓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沉,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
江敛舟身体一僵。
“你没睡?”他问。
“你翻来覆去太吵了。”
“我明明没有声音。”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
“……”
江敛舟沉默了一下。这人连呼吸节奏都听得出来?军人的耳朵到底是什么构造?
“睡不着。”他老老实实承认。
殷破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
黑暗中,江敛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黑眸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殷破晓问。
江敛舟想了想,决定说真话——至少是一部分真话。
“我在想,你让我搬到西侧,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更安全,还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殷破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什么。”
江敛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还是因为,你也觉得一个人住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有点太安静了。
殷破晓没有追问。
安静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他们两个人裹在里面。
很久之后,久到江敛舟以为殷破晓已经睡着了,那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都不是。”
江敛舟屏住呼吸。
但殷破晓没有再说话。
他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江敛舟。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江敛舟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都不是。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件事让他觉得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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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敛舟醒来的时候,殷破晓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过了几分钟,殷破晓从浴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柔和这个词放在殷破晓身上,本身就很不殷破晓。
“你的轮椅呢?”江敛舟注意到他是走出来的。
“在书房。”殷破晓的语气很淡,“以后在家里不用了。”
江敛舟看着他。
殷破晓的脸色还是偏苍白,走路的步伐也不算稳,每走一步右腿都会有一个微不可见的迟滞。但他确实在走,一步一步,没有借助任何辅助。
“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江敛舟说。
“你想象过我的恢复速度?”
“我研究过你的伤情报告。”
“又黑军方的系统?”
“那是研究。”江敛舟面不改色地纠正。
殷破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终端。
江敛舟也下床,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殷破晓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屏幕上全是军情报告和战术图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你退役了还要处理这些?”江敛舟问。
“名义上退役了。”殷破晓头也不抬,“实际上该找我的还是会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殷破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我的身体条件已经不达标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联盟的机甲特战队不接受身体有永久性损伤的指挥官。”
江敛舟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的伤好了呢?”
殷破晓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的伤好了,”江敛舟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瞳认真地、直视着他,“你还会回去吗?”
殷破晓看着那双眼睛,看到里面的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为“相信”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能治好我?”他问。
“我能试试。”
“试?”
“你的脊髓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加上之后没有得到正确的治疗,导致炎症反复发作,神经传导受阻。”江敛舟的语气变成了标准的医学生汇报模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我查过你的所有医疗记录,联盟的医生只用了常规的神经修复方案,没有针对你的伤情做个性化调整。如果你愿意让我试一试,我有七成把握让你的神经传导恢复到受伤前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百分之九十以上。
殷破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意味着他可以重新站上战场。意味着他可以重新驾驶破晓号,以军神的身份,而不是一个需要靠轮椅行动的“前指挥官”。
“七成。”他重复了一遍。
“七成。”江敛舟点头,“另外三成的风险是可能没有明显改善,但不会比现在更差。”
殷破晓看着面前这个人。
二十三岁。医学院研究生。头号黑客。他的合法配偶。
说他能治好联盟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都束手无策的伤。
七成把握。
“你需要什么?”殷破晓问。
江敛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殷破晓捕捉到了。
“你的配合。”江敛舟说,“每天一个小时的治疗时间,连续三十天。期间不能开机甲,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熬夜。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把宅子里所有护理机器人关掉。你的肌肉已经出现轻度萎缩了,不能再依赖机器。你需要自己走,自己站,自己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殷破晓皱眉。
“我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
“殷破晓。”江敛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只有一副身体。如果你把它彻底毁了,谁都救不了你。”
房间安静了几秒。
殷破晓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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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宅子里的日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早上七点,江敛舟准时醒来。殷破晓通常已经起了,坐在书桌前看报告。江敛舟会走过去,二话不说把终端合上。
“治疗时间。”
“我在看——”
“治疗时间。”
殷破晓沉默两秒,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房间的空地上。
治疗的第一步是按摩。江敛舟的手按在殷破晓的脊椎上,从颈部开始,一节一节往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那些僵硬了太久的肌肉和关节。他的手指精准而有力,每一次按压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上。
殷破晓一开始是抗拒的。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不让人靠近。尤其是后背。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别人是一种绝对的信任。而他已经在战场上太久,久到忘记了被信任的人触碰是什么感觉。
但江敛舟的手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
那双手很稳,温度比常人略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在皮肤上划过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粗糙感。那种触感让殷破晓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是好的。
“你放松一点。”江敛舟说,“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我没有。”
“你的肩胛骨都快夹到一起了,还说自己没有。”
“……”
殷破晓试着放松,但身体不听他的话。那些肌肉紧绷了太多年,已经忘记了松弛的感觉。
江敛舟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换成更缓慢的、安抚性的按压。
“殷破晓。”
“嗯。”
“你以前受过伤之后,有人帮你按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江敛舟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按,力道恢复了之前的精准和有力,但多了一些什么——一些殷破晓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以后每天都有。”江敛舟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按到你烦为止。”
殷破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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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的第二步是行走训练。
殷破晓在走廊里来回走,江敛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
“今天的目标准备走多少步?”
“三千。”
“三千太多了,第一天从一千五开始。”
“我可以走三千。”
“你可以,但你的身体不需要。”江敛舟的语气不容商量,“神经恢复的关键是循序渐进,不是逞强。一千五。”
殷破晓看了他一眼。
他其实很少被人这样安排。在军队里,他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在家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但这个比他小五岁的、看起来温顺乖巧的人,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对他说“不”。
“一千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介于陈述和质疑之间。
“一千五。”江敛舟点头,毫无退让的意思。
殷破晓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右腿落地的时候会有轻微的迟滞,左肩会下意识地微微下沉以保持平衡。这些都是他在受伤之后形成的代偿习惯,江敛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走到第五百步的时候,殷破晓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休息一下。”江敛舟说。
“不用。”
“你的心率已经到一百三了,休息一下。”
殷破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率?”
江敛舟眨了眨眼:“我猜的。”
“你猜的?”
“我从你的脸色和呼吸频率推算的。”
“……”
殷破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技能是没有写在简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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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的第三步是晚上。
殷破晓躺下之后,江敛舟会坐在床边,把一种特制的药膏涂在他的脊椎上。药膏是江敛舟自己配的,据说成分来自星际医学院的实验室,殷破晓没有多问——他不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从医学院实验室里弄到那些受控药物的。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是凉的,但很快就会变成温热,渗透进皮肤,包裹住那些发炎的神经。
“明天会比今天疼。”江敛舟一边涂一边说,“神经开始恢复的时候会有反弹性的疼痛,是正常现象。你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你的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还说不紧张?”
殷破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床单,把手指一根根伸直。
江敛舟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涂完药膏,他把手收回来,起身准备去洗漱。
“江敛舟。”
殷破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江敛舟转过头。
殷破晓躺在床上,黑眸半阖,像是快要睡着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
“谢谢。”
江敛舟愣了一下。
这是殷破晓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深色的头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头上,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江敛舟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殷破晓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的另一边。
黑暗中,他听到殷破晓的呼吸声,就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平稳、绵长、真实。
像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安静的陪伴。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