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裂痕 治疗进行到 ...
-
治疗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殷破晓的腿真的开始疼了。
比之前更疼。
不是那种熟悉的、慢性的、他已经学会忽略的隐痛,而是一种锐利的、刺骨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从他的脊椎一路扎到脚底的剧痛。
那天早上,他没能站起来。
江敛舟醒来的时候,发现殷破晓还躺在床上。这不对劲——过去的六天里,他每次醒来,殷破晓都已经起了。有时候在书桌前看报告,有时候在走廊里走路训练,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但今天,他还在床上。
侧躺着,背对着江敛舟,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耳朵。
“殷破晓?”江敛舟坐起来。
没有回应。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看到了殷破晓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闭着,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江敛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神经性炎症急性发作时,局部体温升高的那种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殷破晓终于睁开眼,黑眸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江敛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疼了四个小时,没有叫我?”
“你在睡觉。”
“所以呢?”
“所以没必要叫醒你。”殷破晓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敛舟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浴室,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毛巾,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
“先喝水。”
殷破晓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刚撑到一半,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但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所谓的、冷淡的表情。
江敛舟没有再让他自己来。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手托住殷破晓的后颈——那个他已经按压过很多次的位置——一手垫在他的背后,将他慢慢地、稳稳地扶了起来。
“靠着。”他把枕头竖起来,垫在殷破晓身后,然后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殷破晓握着水杯,没有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中的水面泛着细密的涟漪。
江敛舟看到了,但没有说破。他拿起那条湿毛巾,敷在殷破晓的额头上。
“这是正常现象。”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专业的语调,像是在对病人解释病情,“我说过,神经开始恢复的时候会有反弹性的疼痛。说明治疗起效了。”
“我知道。”殷破晓说。
“你知道?”
“你第一天就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沉默。
殷破晓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那道从他十七岁起就跟着他的旧伤疤。
“因为你叫醒我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疼就是疼。”
江敛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蹲在床边,和殷破晓平视。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那人苍白的脸,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和那人的手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想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殷破晓会不会接受。
---
治疗的第八天,殷破晓拒绝了训练。
“今天不练了。”他说,坐在书桌前,视线固定在终端的屏幕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的训练计划是按三十天设计的,中间不能断——”
“我说不练了。”殷破晓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是江敛舟第一次听到。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殷破晓。那人的肩膀微微绷着,握着终端的手指指节泛白,整个人的姿态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不要靠近。
江敛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殷破晓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声。
他放下终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右腿。昨天那条腿疼得他差点在床上打滚。那条杀过虫族、踩过敌国旗、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中带着他跑出去的腿。
现在它疼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昨天疼过之后,他产生了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这条腿永远都好不了呢?
他在战场上从不怕死。他怕的是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而那个人,一个二十三岁的研究生,每天蹲在他面前,按着他的脊椎,问他疼不疼,让他多喝热水,给他的腿涂药膏,在半夜醒来帮他把被子盖好。
那个人太过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害怕。
因为温柔会让人产生依赖。依赖会让人变得软弱。软弱是他在二十岁那年就从自己的字典里删掉的词。
他用七年时间建起的城墙,江敛舟只用了七天,就在上面敲出了一条裂缝。
---
江敛舟没有回卧室。
他走到宅子后面的花园里,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空。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是淡蓝色的,和他在孤儿院时看到的天空一样。那时候他常常坐在孤儿院的天台上,一个人看天,从天亮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需要他停下来等待的人。
他习惯了。
但殷破晓是不一样的。
不是因为他是军神,不是因为他是悬赏一百亿的目标,而是因为——殷破晓是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第一个让他想说“别怕”的人。
别怕,我能治好你。
别怕,你不会一直疼下去的。
别怕,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确定殷破晓需不需要这些话。那个人的城墙太高太厚了,他不是敲不开,而是怕敲开之后,里面的人不想要他进去。
“坐着不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
江敛舟转过头。殷破晓站在花园的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黑眸里已经没有了早上的那种冷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江敛舟看不太懂的情绪。
“你不练走路,跑出来干什么?”江敛舟说,语气比平时冲了一点。
殷破晓没有回答。他松开手,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不稳,慢得像是在走钢丝,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江敛舟没有站起来帮他。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殷破晓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殷破晓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淡蓝色的天空落下来,落在那人黑色的头发上,落在那道旧伤疤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右手上。江敛舟看到那只手在发抖,和早上握着水杯时一样。
但这一次,殷破晓没有掩饰。
他伸出手,把那只发抖的手放在江敛舟的肩膀上。
然后,他在江敛舟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花园里的风很轻,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
“我十六岁进军校。”殷破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二十岁成为联盟最年轻的机甲特战队指挥官。二十五岁被封军神。二十八岁,坐在轮椅上,被联盟通知必须联姻才能继续享受医疗待遇。”
江敛舟听着,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殷破晓看着远处淡蓝色的天际线,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是被人怜悯。”
江敛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有怜悯你。”他说,声音很轻。
殷破晓转过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敛舟迎着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成工具的人,想说因为你在驾驶舱里握住了我的手,想说因为你说了“要”,想说因为你疼了四个小时没有叫醒我这件事让我心疼得不行。
但他只说了两个字:
“你猜。”
殷破晓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他在战场上那种带着血与火的笑,也不是他在直播间里那种“谁说我废了”的冷厉。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但确实是笑的笑。
“不猜。”他说。
“为什么?”
“猜错了麻烦。”
“猜对了呢?”
殷破晓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握住了江敛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是握手腕,不是抓袖子,而是十指,缓慢地、试探地、一根一根地交缠在一起。
江敛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人的指节依旧泛白,依旧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会消失。
初秋的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吹动了他们两个人的衣角。
江敛舟没有挣开。
他回握住了。
“明天继续训练。”他说。
“嗯。”
“不许再说不练了。”
“嗯。”
“疼的话要叫我。”
殷破晓沉默了一会儿。
“……嗯。”
那天晚上,江敛舟给殷破晓涂药膏的时候,殷破晓第一次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江敛舟把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他的脊椎上,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移动,看着那个人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专注的眉眼。
“江敛舟。”
“嗯。”
“你说你有七成把握。”
“嗯。”
“剩下的三成,如果治不好呢?”
江敛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治不好就继续治。”他说,“一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三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十年?”
“嗯。”
“你愿意花十年时间在我身上?”
江敛舟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殷破晓。
“殷破晓,”他说,“我已经在你身上花了三年。”
殷破晓皱眉。
“三年前我就看过你的伤情报告了,”江敛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候我刚黑进联盟的医疗系统,本来是想找点别的东西。但看到你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点进去了。你的伤情报告有四百三十二页,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殷破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研究你的伤势。”江敛舟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殷破晓的脸,“比你早了三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殷破晓伸出手,握住了江敛舟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江敛舟。”
“嗯。”
“你明天教我用药膏。”
江敛舟眨了眨眼:“教你?”
“嗯。如果以后我疼了,我自己来。”
“为什么?”
殷破晓看着他,黑眸里的情绪复杂到江敛舟读不懂。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每次都这么狼狈。”他说。
江敛舟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晚了,”他说,“我已经看到了。”
殷破晓:“……”
“而且不止一次。”
“……”
“所以你最好习惯。”
殷破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江敛舟的手腕,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但江敛舟听到他的呼吸里,有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殷破晓的肩膀上。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某种仪式。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的另一边。
黑暗中,他们的手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