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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并肩 殷破晓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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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破晓说“带你去灭了他们”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江敛舟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废了”的人。
江敛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你有几分钟?”他问。
殷破晓挑眉。
“你的机甲激活需要时间,”
江敛舟站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桌,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敌国的舰队从陨石带绕过来,到达主星防御圈还有三十七分钟。你的机甲从宅子地下舱升到地面需要四分钟。从地面到大气层外需要十一分钟。所以你有二十二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殷破晓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
“你连我的机甲参数都黑过?”
“不是黑,”江敛舟头也不回,“是研究。你的机甲是联盟最高机密,但任何东西只要连过网,就有痕迹。”
“……”
殷破晓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血与火的笑,而是另一种——更轻的,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愉悦的东西。
“还有呢?”他问。
江敛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旋,一连串数据被投影到空中:敌国舰队的阵型图、攻击角度预测、弱点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的作战地图。
“他们的主指挥舰在这个位置,”他用指尖点了点陨石带深处的一个红点,“被三艘护卫舰呈三角阵型保护。常规打法是从正面突破,但你的机甲火力不够同时击穿三艘护卫舰。”
“所以?”
“所以你不是从正面打。”江敛舟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那幅作战图,“你从上方切入,利用陨石的掩护绕到他们正上方。他们的防空火力主要集中在平面角度,天顶是死角。你从这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垂直俯冲,在护卫舰调整阵型之前,直接击中主指挥舰的核心引擎。”
殷破晓看着那张图,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角度,这条路线,和他心里刚刚成型的战术构想——一模一样。
甚至更精确。
“你学过战术?”他问。
“没学过,”江敛舟说,“但我在过去的三年里,黑过联盟军方的所有作战记录。包括你的。”
殷破晓:“……”
“你的第三十七次任务,”江敛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那次的俯冲角度太大了,你的机甲左翼被擦伤,差零点三秒你就回不来了。后来我在你的战术日志里看到你写了四个字:过于冒进。”
殷破晓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的战术日志是加密的,加密等级是整个联盟最高的。但这个人——这个在他家装了三天乖的人——不仅破解了,还读了,还记住了。
连他写的那四个字都记得。
“江敛舟。”他叫了全名。
“嗯。”
“你到底是谁?”
江敛舟转过身,面对着殷破晓。没有乖巧,没有伪装,没有任何一层壳。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琥珀色的眼瞳干净得像两面镜子,倒映出殷破晓苍白的脸。
“我是你合法注册的配偶,”他说,“也是你接下来二十二分钟里唯一的战术分析师。”
殷破晓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松开了江敛舟的手,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用力——
站了起来。
江敛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动作并不流畅,甚至可以说是艰难的。殷破晓的手臂在发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山,被意志力强行撑在原地。但他站起来了。
一米八九的身高,即使穿着睡衣,即使浑身是伤,站在那里也是一把出鞘的刀。
江敛舟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
“不用。”殷破晓的声音沙哑,但稳。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我的机甲舱在地下。”他没有回头,“夫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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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机甲舱。
江敛舟不是没见过机甲。他在黑进军方系统的时候见过无数机甲的设计图、参数、作战记录。
但亲眼看到殷破晓的机甲“破晓号”时,他还是怔了一瞬。
那是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高约十五米,线条冷峻凌厉,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它的机体上有无数道划痕和弹孔,每一道都记录着一场死里逃生的战斗。
殷破晓走到它面前,抬手按在机甲的外甲上。
“老朋友,”他的声音很低,“再动一次。”
机甲的核心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兽类在回应主人的呼唤。驾驶舱的舱门缓缓打开,殷破晓没有坐轮椅,他抓住舱门的边缘,用力将自己拉了上去。
江敛舟在下面仰头看着,忽然喊了一声:
“殷破晓。”
殷破晓低头看他。
“你把我带上去。”江敛舟说。
不是“我想上去”,不是“带我一起”。
是“你把我带上去”。
殷破晓看着他,然后伸出了手。
江敛舟抓住那只手,被他用力拉进了驾驶舱。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全息屏幕从四面八方亮起,将外界的画面、数据、通讯流全部投射到他们面前。
殷破晓坐进主驾驶位,手指搭上操控杆。
江敛舟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上,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接入机甲的系统。
“敌方舰队动向实时更新中。”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陨石带有三处通讯盲区,我会在这些区域保持情报静默,等他们进入你的一击范围再激活攻击指令。”
“明白。”
“你的旧伤如果发作,立刻告诉我,不能硬撑。”
“明白。”
“还有——”
“江敛舟。”殷破晓打断了他。
“什么?”
殷破晓没有看他,黑眸盯着前方的全息屏幕,手指在操控杆上慢慢收紧。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冷硬,那道旧伤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你怕不怕?”他问。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江敛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是糖,不是刀,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
殷破晓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动操控杆。
机甲“破晓号”从地下舱冲天而起,撕裂夜空,朝着星辰深处飞去。巨大的加速度将江敛舟死死压在座椅上,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无数条细长的线。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机甲引擎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坐标已锁定。”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清晰,稳定,像一面不会碎的镜子。
殷破晓的唇角微微上扬。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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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全星际的直播信号被强制切入。
每一个屏幕上,每一个终端前,每一个活着的人类的视野里,都出现了同一个画面——
漆黑的太空中,一台银灰色的机甲正朝着陨石带高速突进。
那是敌国的主力舰队。
而它的对面,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从主星的方向破空而来,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燃烧着的尾焰。
全星际都认出了那台机甲。
“破晓号……是破晓号!”
“殷破晓!军神没有废!他出山了!”
直播画面中,两方机甲的距离在急速缩短。十万米。五万米。一万米。
敌国的通讯频道被公开截获,那个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不可能!他的脊髓神经不是断了吗!他怎么还能开机甲!”
下一秒,一个低沉的声音通过全频段广播传遍了整个星际。
“谁说我废了?”
是殷破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冰冷的杀意。
“敌国第三舰队,”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主指挥舰在我射程内。十秒之内不撤离我方的边境线——”
机甲的主炮亮了。
“——我就让你们的母舰再炸一次。”
沉默。
全星际都在沉默中等待。
然后,敌国舰队开始撤退。
不是缓慢的、有组织的撤退,而是溃逃。三艘护卫舰丢下主指挥舰掉头就跑,主指挥舰的信号在一片混乱中被紧急切断,整个舰队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四散奔逃。
直播画面里,破晓号悬停在陨石带边缘,主炮的炮口还泛着未散尽的光。
它没有开火。
它甚至不需要开火。
军神站在那里,就是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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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舱里,江敛舟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从键盘上松开。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殷破晓。
那人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右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黑眸依旧锐利,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塔。
“你的伤——”江敛舟开口。
“没事。”
“你骗谁呢?”
殷破晓转过头看他。
江敛舟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和上次一样,精准的位置,恰到好处的力道。但这一次,他的手比上次更稳,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殷破晓没有说话。
他感受着那股疼痛被一点点压下去的感觉,感受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感受着驾驶舱里两个人并肩而坐时,肩膀几乎碰在一起的、微妙的距离。
“江敛舟。”
“嗯。”
“你到底是谁?”
这是殷破晓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审讯。这一次,是——他想知道。
江敛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放在殷破晓的后颈上,感觉到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然后他说:
“你的战术分析师。”
殷破晓皱眉。
“你的主治医生。”
殷破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江敛舟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名义上的配偶。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名义的话。”
驾驶舱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敛舟以为殷破晓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那人说:
“要。”
一个字。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江敛舟抬头,看到殷破晓正看着前方浩瀚的星空,没有看他。但那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一层壳。
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听到自己在意的人说“要”的时候,忍不住弯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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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号返航的时候,主星已经天亮了。
金色的阳光穿过大气层,洒在黑色的机甲外甲上,将它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江敛舟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颗蔚蓝的星球,忽然说:
“你的机甲该保养了。”
殷破晓:“?”
“左翼关节的磨损度已经到百分之二十三,超过了安全阈值。”江敛舟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还有引擎的燃料转化率比出厂时下降了百分之七,建议更换第三代的能量核心。”
“……”
“另外你的个人终端防火墙版本太老了,我顺手帮你升级了一下。”
“顺手?”殷破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顺手。”江敛舟面不改色。
殷破晓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最后,他转过头,推动操控杆,机甲缓缓降落在宅子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殷破晓没有动。
“江敛舟。”
“嗯。”
“回去之后,”他顿了顿,“你的房间从东侧搬到西侧。”
江敛舟眨了眨眼:“西侧?那不是你的——”
“对。”殷破晓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的卧室。”
他站起来,先一步走出了驾驶舱,脊背挺直,步伐平稳,没有给江敛舟看到他的表情。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身黑色的军装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江敛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那个笑容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