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仙》舒洲

8、混沌 大婚那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锦绣，锣鼓喧天，宾朋满座，许公子十里迎娶，风光无限，将世间所有温柔偏爱尽数予她，人人都道二人此生必岁岁相守、白头不离。
　　可故事圆满不过半载，终究落得荒唐惨烈。

　　说书先生语调骤然沉冷，添了几分唏嘘怅然。许公子费尽心血、耗尽光阴所求，从来不是相守余生，而是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旁人艳羡的圆满盛名。待红妆落地、佳人在侧，执念得偿，昔日滚烫爱意便尽数消散。他坐拥锦绣良缘，却渐渐厌了朝夕相伴的温柔，倦了岁岁相守的安稳。

　　茶棚众人哗然，满是惋惜唏嘘。有人叹他薄情寡义，有人惜小姐错付真心。
　　烟雨漫过街巷，春风微凉，吹散了周遭的热闹喧嚣。
　　立在繁花长街上的二人，闻言皆是默然。

　　灵桑愣在雨檐下，神色寡淡。

　　众人离去，说书先生看了过来，见她半分未动，于是打趣道：“我见姑娘听的入神，可是心有不解？”

　　“什么是情爱？”

　　灵桑怔然许久，微微开口。

　　“情不知所起、姑娘既是局外人，便无需参透。”

　　她又看向景世：“情爱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清浅柔软，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眼底盛着细碎星河，干干净净地望向他

　　景世看了一眼老者，继而垂眸盯着脚下雨滴溅起的水珠，他一妖君，生来便被使命驱使，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如何爱人，情爱与他、不过奢侈。

　　“我不知道。”他沉声：“但我想、情爱大抵是，我本为掠夺而来，却甘愿放下执念，弃了唾手可得的无上大道。”

　　灵桑怔怔听着，眼底微光颤动，似是听懂，又似全然不懂。

　　只是心底那片冰封万年的荒芜，被他这番话，悄悄烘得滚烫。

　　这样的人间她还来不及细细回味、妖族的入侵已让尧山腹背受敌，大师兄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未来得及与之分享这方天地奇闻，便被他神色匆匆打断：“灵桑，你可知为什么掌门不让你下山，你身负至纯之灵，你的存在是尧山坚不可破的结界，如今你私自下山，妖族来犯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还要留在这人间不顾宗门死活吗？”

　　妖族？

　　终究是浮梦一场。

　　她眼底澄净，不起波澜。

　　只是在大师兄失望叹息间，她突然开口：“我要带一人、回尧山。”

　　尧山被妖族攻灭那日，伏羲镜内，灵桑遍体鳞伤静卧于断崖之上。她双目紧闭，往日盛满星河的眸子彻底寂灭，周身灵力散尽，温热的血脉几近冰封，喻雪不敢置信的驱动灵力去看大战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回不到过去，她处在虚无里，灵力虚耗撑不了太久，她敛了灵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伏羲镜内，景世来到她的尸体旁，妖瞳流下血泪，到底发生了什么？灵桑为何会屠了尧山，绝不可能，喻雪再一次尝试用灵力将幻境倒退，伏羲镜依旧没有反应。

　　景世跪在灵桑身前，可就在他驱动灵力时，喻雪发现那竟是至纯之灵？她似乎明白过来，眼前的两人？就在景世、不。应该是灵桑她突然掐诀，可他要对灵桑的尸体做什么？画面变得脸红心跳，就在喻雪对着伏羲镜一阵挥舞的时候，画面猝不及防的暴露在眼前，她下意识转过身，耳边传来景世的声音，不、那是灵桑的语气。

　　“景世、你的心太沉了，灵桑想帮你分担一些，我好像突然对一切有了感知，你的疼、你的枷锁，还有...想、陪你。可这些是你的想法还是我的呢？ ”景世脱掉了灵桑身上最后一件防备：“景世、我不喜欢人间了，我喜欢你，我记得有位仙人曾经说过，要想得到至纯之灵需要先将自己融入对方身体里，那，灵桑就把自己给你，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俯身，贴上她冰冷的唇，周身灵气渐盛，随着气息相融，灵桑缓缓睁开眼睛，可这一瞬，是真的灵桑，她从景世的世界里走了一遭，借着他的灵魂情根再现，尧山被屠，妖族被灭，两败俱伤，她在尘世走了一遭，带着残缺的灵体，却因为他而完整，可一切都随着她的完整而毁灭，灵桑额间仙印微微发烫，眼底漫起细碎红痕，冰封多年的情根，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生，她耗尽毕生修为、赌上神魂俱灭的结局，终究换回一切回到开始的那一刻，彼时，灵桑还未降生，景世还未来犯，一切不过浮生一梦。

　　最后一缕至纯灵脉脱离神魂、渡入景世体内的刹那，灵桑的身形彻底化作漫天细碎白光，像散落的星河、消融的冬雪，轻飘飘散去，无迹可寻。

　　三界再无神女灵桑。

　　天地归于清宁，万古岁月一片空白。

　　很久之后，景世在一片荒芜静好的山野间缓缓睁眼。
　　他活着，无伤无疾，大道坦途，族群无危，仙妖无争。

　　这世间，也从未有过一个叫灵桑的神女。

　　伏羲镜归于虚渺，喻雪凝法，将其落下前敛入识海。

　　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许雾还在等她，可伏羲镜为什么会让她看到灵桑和景世的故事。

　　上一世她死在谢辞的手上，妖族妖君谢辞，喻雪东拼西凑的记忆里找不到同为妖族的景世任何线索，可眼前显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想要冲破此刻的桎梏，掐诀凝气，苍茫中出现一道洞口，喻雪眼底一亮，终于可以离开了，可就在她离洞口越来越近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这片苍凉里，带着痛彻心扉的悲悸：“灵桑，这人间，你可喜欢。”

　　喻雪回头，一片白茫，那声音无迹可寻。

　　却又真切的听过。

　　“我不是灵桑，我是喻雪。”她抬手凝阵，冰晶花瓣泛着蓝色的灵光，凌驾于头顶，将她周身笼罩，下一瞬，带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白茫里。

　　喻雪在许雾的怀里睁开眼睛，他眼底隐隐的慌乱在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刻，收的不够彻底，让她有迹可循，她突然环住他的脖子。

　　“许雾，你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