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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江南有酒,一诺三秋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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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阿沅破天荒地没有去陆骁坟前。
她提着一坛封存已久的桃花酿,敲开了沈知意和顾清商的房门。
门是顾清商开的。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酒坛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沈知意正坐在窗边整理酿酒笔记,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阿沅手里那坛酒,目光微微一顿。
那坛酒与阿沅平日里喝的那杯苦酒不同,坛身是江南老窑烧的青瓷,釉面温润如玉,封口用的是红泥和油纸,泥封上还隐约能看到一个褪了色的“陆”字。
这是一坛被人从江南一路背到边关的酒。
背了三千里路,等了三年,一直舍不得开封。
“今晚月色好。”阿沅说,“想请你们到后院喝一杯。”
茶馆后院那棵瘦桃树下,阿沅搬了张小方桌,摆了三只粗陶碗。
她把酒坛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封,而是先用手掌在泥封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摸一件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月光从桃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手背上。
沈知意和顾清商在方桌对面坐下。没有人催她。
阿沅终于一掌拍开泥封。
酒香涌出来的一瞬间,沈知意的鼻翼微微翕动,江南的桃花,江南的米,江南三月里的雨水和春风,全被封在这一坛酒里,经过了三年边关风沙的浸染,此刻开封,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往昔的门。
阿沅给三只碗各斟满。
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比边关的桃花酿颜色深一些,香气也更沉。
她端起碗,将碗中的酒撒在了瘦桃树下。
“我十六岁那年,”她放下碗,开口了,“答应了一个人。他说,等有一天他当了将军,我就去茶馆说书,讲他的故事。他坐第一排听。后来他真的当了将军。可我刚把惊堂木练好,他就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知意见过太多人讲故事的方式,哭天抢地的往往是还没开始真正痛的,反而那些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最沉重往事的人,已经被痛苦反复碾过,磨成了一柄没有鞘的刀。
刀刃对着自己,刀背对着旁人。
月光从桃枝间漏下来,落在阿沅握着酒碗的手指上。
沈知意注意到她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编法很独特,是年少人时兴的款式,但已被磨得起了毛,至少戴了十来年。
她之前就注意到这根红绳,此刻离得近了,才看清红绳上系着一颗极小的桃核,核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今晚月亮好,”阿沅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讲完这坛酒就喝完了。喝完了,有些话就不说了。”
她没有用惊堂木,没有用说书人的技巧,没有抑扬顿挫,没有“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很淡的语气,把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一切,一句一句说给两个认识不到五天的人听。
阿沅是江南一个私塾先生的独女。
她母亲生她时难产走了,父亲没有再娶,守着几间破屋和一群调皮的学生,把她拉扯大。
她从小认字比男孩子还快,背书比谁都灵光。
父亲案头那些蒙了灰的经史子集,她囫囵吞枣地读,读不懂就缠着父亲问。
父亲开明,从不因为她是女孩就敷衍她,总是把那些大道理揉碎了用糖水煮软了喂给她。
但她不爱《女诫》《列女传》,偏偏爱《三国》《说岳》。
那些金戈铁马的英雄故事,她读一遍就能复述个七七八八。
父亲说,你爱读什么就读什么,只是这些故事女孩子家不能出去抛头露面讲。
阿沅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凭什么不能讲?赵子龙七进七出、岳武穆精忠报国,这些故事难道只配让男人来讲?
此时陆骁是隔壁将门的混世魔王。
他爹是边镇退下来的老将,整日喝酒,他娘早逝,家里只有几个老仆管不住他。
他上天入地、上房揭瓦,全镇子的狗见了他都绕道走。
唯独在她面前乖得像只大狗,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他喜欢听她讲故事。
他第一次翻墙进她家后院那年,阿沅十一岁,陆骁十二。
她正坐在桃树下读《三国》,读到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那一段,情不自禁念出了声。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后来呢?赵子龙冲出去没有?”
她抬头一看,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趴在墙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她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了。
那少年却笑嘻嘻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双手还给她。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我拿饼换故事。你说一段,我给你一半饼。”
那是阿沅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人单独说书。她讲的是赵云单骑救阿斗。讲到赵云怀抱幼主杀出重围时,陆骁忽然猛拍桃树,把桃花拍了纷纷扬扬落在她头上,大喊:“阿沅!你比茶楼里那些说书老头强一百倍!”
她红着脸说小声点我爹听见要骂的。
他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那双眼睛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虎牙缺了个小口子,是八岁那年翻墙偷枇杷磕掉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从墙头上翻过来,有时候带一块芝麻饼,有时候带一串偷摘的枇杷,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句“今天讲哪段”。
她给他讲《三国》,讲《说岳》,讲《水浒》。
讲到英雄落难他跟着急,讲到奸臣当道他跟着骂,讲到忠臣赴死他不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
有一回她讲到满门忠烈那一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沅,我以后也想当将军。”
她问为什么。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缺了口的虎牙咬进下唇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爹也是将军。他在边关守了二十年,我见他不超过十次。小时候别人说他是英雄,我心想什么英雄,连家都不回。后来我大了才明白,不是他不想回,是没人替得了他。”
他抬起头,眼睛在桃树的阴影里亮得惊人,“等我当了将军,他应该就不用整日郁郁寡欢,整日饮酒度日了。然后你去茶馆里说书,讲我的故事,我坐第一排听。谁也不敢笑话你。”
阿沅说:“我才不要去茶馆抛头露脸。”
陆骁说:“那就讲给你自己听,讲给咱们的孩子听。”
她红着脸追着他绕着桃树打了三圈。那年她十四,他十五。
陆骁十七岁那年取得边关入伍。
临行前的夜里,他没有走正门,他怕从正门走,阿沅的爹会问太多话,而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于是他翻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墙。
那夜月色很亮,亮得能看清后院桃树下每一片落叶的脉络。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桃树下等着了,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
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袍,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她手里。
第一件,一本手抄的《三国》话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阿沅专用”,是他花了两个晚上抄的,字丑得她当时就笑了出来。
第二件,一只旧红绳编的手环。红绳已经被他编得起了毛边,但样式编得很用心,是把两根绳绞成一股,他从自己本命红绳上拆了一半下来编的。
“我娘以前说红绳拴命。这根我分你一半,就算我走到天边,命还拴在你手上。”
第三件,陆家三代将门的祖传佩剑。剑鞘朴实无华,剑柄上缠着旧皮绳,剑身上有道浅浅的豁口,是他爹当年替手下挡箭磕的。
“剑在,人就在。等我当了大将军,就骑着高头大马,着将军甲,坐在茶馆第一排,听你讲陆骁将军的故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在未来三年里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话:“别忘了,去茶馆说书!我坐第一排听!”
此后,她每过一段日子便会收到陆骁的信,知道他加入了玉门关边军,知道了他的公子队,知道他揍得四人哇哇大叫之后笑的鼻涕花都出来了,知道了桃花镇,知道了桃花军......她将这些事情一点点整理起来,写成了说书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