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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过桃枝,似有归期 讲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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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孙婶哽咽的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他接着讲道:“三年前的秋天,阿沅头一回来桃花镇。”
那是三年前的中秋前后。边关的秋天来得早,桃花镇的桃花早已谢尽,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沙里瑟瑟发抖。
镇口来了个年轻女子,背着个旧包袱,包袱旁边斜插着一柄长剑,那剑对于她的身形来说太大了,压得她不得不微微侧着身子走路。
她身上的衣裳蒙了一层厚厚的黄沙,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走到茶馆门口,没有进去喝茶,而是在门口跪了下来。
“我当时吓了一跳。”孙婶回忆道,“边关这地方虽然贫苦,但没见过年轻女子一个人来投奔的。我赶紧去扶她,她不起来。她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知意问。
“她问,‘桃花林外那个将军墓,是不是有个姓陆的?’”
沈知意心头一紧。从江南走了几个月,脚底全是茧和旧伤疤,到了桃花镇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不是找住处,是问那座坟。
孙婶说,她当时就猜到了,自己把阿沅扶进茶馆后院,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阿沅捧着茶碗,手指抖得几乎捧不住,茶水洒了一桌。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问:“那座坟在哪儿?”
孙婶指了方向。
阿沅放下茶碗就走了,包袱没解,头发没梳,连脸上的沙都没洗。
她在戍边将士墓地里一座坟一座坟地找,从午后找到天黑,终于在一棵刚栽下不久的桃树苗下面,找到了一块歪歪扭扭刻着“陆骁”二字的木牌。
她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茶馆开门时,她又跪在了门口。
她说想在茶馆说书,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孙婶把围裙叠了一折,叹了口气,“她说‘我欠一个人一段书,得还。’”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孙婶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从江南走到边关,只为了还那一段没有兑现的书。
“我答应了。”孙婶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心里苦,让她说。说出来就好了。”
可说出来并不容易啊。
头半年,阿沅先生上台就哭。
她讲《长坂坡》会哭,讲《破阵曲》会哭,讲任何一本英雄话本都会拐着弯想起那个人,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孙婶说她能看出来,阿沅上台前拼命深呼吸,有时候会把嘴唇咬出血印子,是在跟自己较劲。
但开口说到第三句、第五句,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茶客们从同情到沉默,从沉默到不耐烦,从不耐烦到拍桌子走人。
半年后,茶客少了七成。剩下的大多是一些老兵,他们知道她的来历,不忍心走。
“那些老兵,”沈知意问,“是陆骁的旧部?”
“不是,桃花军无一人生还。”孙婶摇摇头,“他们来听书,不是因为阿沅讲得好。那时她讲得磕磕绊绊,哭得字句都碎了。但他们还是来。每回来,每回听,每回听完一声不吭走。有回一个老兵跟我说‘嫂子,我们不是来听书的。我们是来替陆将军照看她。他要是在世,他肯定坐第一排听她说书。他不在了,我们替他听。’”
沈知意垂下眼。她想起那把空椅子,想起茶馆墙上那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剑。这些年来替陆骁守着阿沅的,不止阿沅自己。
半年后的某一天,阿沅终于把一回书从头到尾讲完了,没有哭。
下台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手抖得连惊堂木都放不进布袋里。
孙婶端了碗热茶过去,拍拍她的肩,说“今天讲得好”。
阿沅没有回答。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那柄剑哭了很久。
但从那天起她不再在台上哭了。她开始喝酒。
孙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那桃花酿,是她自己酿的。我说我帮她酿,她不干。她说这杯酒她必须自己酿。第一年酿出来,苦得我尝了一口就吐了。我跟她说太苦了,倒了吧。她说不能倒。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不在了,人间已无甜可尝。’”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拿出方才在古桃树下拾的那几瓣桃花,放在手心慢慢看。“她这样苦了多久了?”她问。
“三年了。”孙婶说,“三年来她喝的每一杯桃花酿都是苦的。我给她留过甜的酒,酒肆里买的,最好的桃花酿,甜得跟蜜似的。她一口没碰。”
沈知意把花瓣放回布袋,抬起头。“婶儿,我想为她酿一坛酒。不是苦的,也不是光甜。我要让她喝完以后,敢开口。”
孙婶看着沈知意,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沈知意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那双眼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见过世事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郑重。
是一个手艺人,她决定做一坛酒,和一柄剑决定替人挡一刀是同一回事。
“你为什么要帮她?”孙婶问,“你们素不相识。”
沈知意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个酿酒的。酿酒的人见不得一杯好酒被埋没。她就是一坛好酒,只是封坛封得太久了,忘了自己是可以开封的,很何况,我是离歌人,见不得一位将军夫人吃苦,她配得上人间一抹甜。”
孙婶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把围裙重新系好,走到灶台边提起水壶往茶壶里续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然后她转过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说了句跟她聊了半天似乎毫不相干的事。
“那棵桃树,”她指着阿沅院子里那棵瘦桃树,“是三年前阿沅托人从她江南老家带过来的苗。头一年差点死了。边关冬天冷,春天风沙大,那苗子还不适应,叶子掉得精光。隔壁老刘说活不了,阿沅也不争辩,每天还是浇水、培土、挡风。第二年开春,苗子冒了一颗新芽。阿沅看见那一颗新芽时,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现在还活着吗?”沈知意明知故问。
“活着。”孙婶看着那棵瘦桃树,“去年开了七朵花,今年开了十几朵。每开一朵,阿沅就摘下来夹在话本里。我问她怎么不留在枝头上看。她说‘那些花是他看不见的。我替他收着。’”
沈知意顺着孙婶的目光看向后院。
阿沅还没起床,她昨夜大概又写话本写到很晚。院子里只有那棵瘦桃树独自立着,枝头几朵桃花正在晨光里缓缓展开,像一个人刚刚睁开了眼睛。
那桃树比镇口那片野桃林里任何一棵都瘦,都矮,都活得艰难。
但它活着。还在开花。
茶馆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很轻,踩着青石板上的落花。
阿沅推开门走出来,站在檐下,看见沈知意和孙婶坐在门槛上说话,微微一愣。
她手里握着那卷日日压在枕下的没有封面的话本,她很快把话本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几乎是下意识的。
沈知意装作没看见,只是朝她扬了扬手:“阿沅先生,今日说书说哪一回?”
阿沅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依旧平淡:“《破阵曲》。”
“好段子。”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不多说废话,“那我今日去茶馆捧场。不过听完书之后,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
“帮我摘几朵桃花。我要酿一坛酒,缺桃花。镇上哪棵桃树最好,你这个本地的比我有发言权。”
阿沅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偏要找她摘花,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是不用问为什么的。就像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她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梳头,是走到檐下,对着院子里那棵瘦桃树,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早安。
至于那个听她说话的人,是否真能听到这份心意,那就只有边关的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