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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月下有语,此生长念 第七年,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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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边关安定,她准备带着她的稿子,去桃花镇,去陪她的桃花将军,战报先来了。
她在房里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第四天早上,她洗了脸,梳好头,背上那柄剑,对她爹说:“我去边关。”
她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同意。
然后她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一排被翻烂了的《三国》《说岳》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后面,摸出来一个惊堂木。
她磕了三个头,转身出门。
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从江南到边关,她走了五六个月。
脚底磨出泡,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再磨破。
遇上过野狗、流寇、黑店,讲到这些,她都一句话带过,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到桃花镇那天,夕阳如血,整片天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通红。
她在戍边将士墓地里一座坟一座坟地找,从午后找到天黑,终于在一片新立的木牌里找到了那块歪歪扭扭刻着“陆骁”二字的木牌。
坟头还是新的,连棵草都没长齐,只有一截柳枝插在上面。
她没有哭。
跪下来:“陆骁,我来了。”
然后她走到茶馆,跪下,说想在镇上说书。
阿沅讲到这里,停下来。
月光洒在石桌上,把她握着酒碗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她讲这三年之前的故事时声音一直很稳,像是在念一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本。
“为什么要说书?”她重复了孙婶三年前问她的那个问题,然后自己回答了,“孙婶也问过我。我说,我欠一个人一回书。得还。”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开口:“那你还了吗?”
阿沅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酒碗里的倒影。那张脸被酒水扯得变了形,像是一张泡了水的老画,眉眼模糊,辨不清悲喜。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没有。”她终于说,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轻,却又格外清楚,“我站上了那个台子,惊堂木也拍得响。可我每次想说他的故事,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死活出不来。”
“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他只是坐在那把空椅子上,跷着二郎腿,露出那颗缺了虎牙的笑脸等我开讲。我一开口就露馅了。”
她茗了一口茶水,又给沈知意两人碗中斟满酒。
“我讲尽天下英雄,唯独不敢讲他。因为只要不讲他,他就还没有死。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还没回来。如果我讲了他,他就真的成了一个故事,一个不会再更新的话本,一个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眼角细碎的水光上。
“可他不是一个故事。他是我活过的证据。”
这句说完,整个后院安静了下来。
风声都停了。只有那棵从江南移植过来的瘦桃树,在边关的黄土地里,颤颤巍巍地摇晃着枝头那几朵刚开的桃花。
沈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阿沅。”沈知意把酒碗搁在桌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你不讲他,别人迟早会忘了他。你讲了他,他就活了,活在每一个听过他故事的人心里。那才是说书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讲死人,是让死人活。”
阿沅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也没有立刻接受,只是认真地、用力地看着,像在看一道想了三年也没想通的题,忽然有人给出了一个新的解法。
阿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看了看桌上那坛快要见底的江南老酒,又看了看墙上那柄在月光下静静悬着的剑。然后她拿起酒坛,往顾清商面前那只还没碰过的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顾公子。”她说,“今晚你还没喝。”
顾清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他没有立刻端起来。他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江湖上敬人的礼节,通常只有对值得尊敬的同道才会用。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酒。
酒很甜。放了三年,米香已经沉到了最底下,桃花的花香反而浮了上来,喝起来不像在喝酒,像在喝一个春天的黄昏。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抬眼看着阿沅。
“好酒。”他说。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她抿了抿嘴角,那个弧度极淡极淡,算不上笑,但已经是沈知意这些天来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那坛江南老酒喝到见底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桃树的正上方。
阿沅把空酒坛抱在怀里,起身道了谢,回了自己屋里。
阿沅走后,老掌柜踱到后院收条凳。
他是个瘦高个儿,背有些驼,走路时右腿略跛,那是之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他收完条凳,看见沈知意和顾清商还坐在桃树下,便走过去在旁边空着的石墩上坐下来。
“她说了?”老掌柜问。他没有问“说了什么”,只问“她说了”。好像这三年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说了。”沈知意点头。
老掌柜沉默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旧烟袋,慢吞吞地搓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用火镰打了几下火星子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三年前清理战场那天,”他开口了,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是我找到陆将军的。”
沈知意没有插话。她看得出来,老掌柜也憋了很久。
“他中了七箭。”老掌柜盯着烟锅上明灭的红点,语气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慢慢碾出来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靠在战马上,手按在胸口上,护着一样东西。”
他顿了一下,“是个酒囊。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姑娘家缝的。补了又补,早就不堪用了。我把酒囊从他怀里拿出来的时候,里面有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被血泡透了,字迹都看不清。我不敢看,也没脸看,等到她来之后,我就把东西还给了她。”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那双被边关风沙和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水光。
老掌柜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沈知意和顾清商。
月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院子像是铺了一层薄霜。桃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知意没有立刻起身回房。她坐在石墩上,把那坛江南老酒最后几滴倒进自己碗里,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小口。
“甜的。”她说。顿了顿,又说,“江南的桃花酿其实很好。”
顾清商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把剑横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的旧皮绳。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
“顾清商。”沈知意轻轻叫了一声。
他转头看着她:“我在。”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她忽然说,“你会不会也这样?”
顾清商转向她,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正想笑笑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他开口了。
“那天下不会再有顾清商这个人。”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也比平常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心口上称一称才敢放出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睛有点湿。她把碗里最后一点甜酒仰头喝尽,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落花。
“我去睡了。明天开始酿新酒。”
她走到檐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桃树下,月光落在他肩头和膝头的剑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