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化尘 第30章尽 ...
-
第30章尽化尘土
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的水底，缓慢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清冽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然后是听觉，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规律的机械嗡鸣，以及……细微平缓的呼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路西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柔和的暖白色光晕。他眨了眨眼，慢慢聚焦。
他躺在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里，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上盖着轻暖的毯子。墙壁是光滑的金属质感，头顶的灯光被调得很柔和。这里看起来像是堡垒上层贵宾区的高级舱室，但比之前分配给他的那间更显舒适。
床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女孩洗去了脸上的污垢，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头发也梳理整齐，换上了一身虽然不合身但干净柔软的棉布衣服。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印有亚述军团徽记的配给面包，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路西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脑海深处隐约的抽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了米拉。她猛地睁开眼，灰绿色的眸子先是茫然，随即看到醒来的路西，瞬间亮了起来。
“女神姐姐！你醒了！”她惊喜地叫出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你……你还认识我吗？”
“米拉……”路西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米拉伸出两根手指，脸上还带着后怕，“那个军官哥哥把你抱回来的，你一直睡，怎么叫都不醒。医生来看过，说你是精神力透支，要好好休息。”她语速很快，带着孩子特有的雀跃和分享欲，“那个军官哥哥他守了你一天，后来被许将军叫走了，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说你醒了要立刻告诉他。”
两天……路西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洞窟中犰奴吞下“神浆”后身体异变、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海啸般狂暴混乱的精神冲击。那股力量充满了痛苦、疯狂和毁灭欲，直接穿透了他的精神防御，撞击在他的意识核心上。
“堡垒……怎么样了？大家……都安全吗？”他缓了缓，再次问道。
“安全了！”米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天晚上，好多沙蜥的声音从管道和墙壁外面传来，皮特让我们把……把骨灰罐子从透气窗扔出去一些。那些怪物闻到味道，真的去舔，就没有拼命撞墙了……我们躲了好久，又怕又饿，后来就听到‘砰砰砰’的声音，墙壁被拆开，白色的大机甲伸手进来，把我们一个个抱出去了。”形容的时候，米拉双手撑开在空中比划，面包都掉了。
“我们现在住着最好的房间，每天都有好吃的，面包、肉、还有甜甜的糊糊！像做梦一样。”她摸了摸怀里那个没拆封的面包，小声补充，“这个……是中午发的，我留着，想等你醒了给你吃。”
路西心中一酸，又暖又涩。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米拉的头。“谢谢米拉，你真勇敢。”尽管声音虚弱，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依靠自己的努力，就能每天都吃上面包了，好吗。”
米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自由”和“面包”这两个词，让她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的光。她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又手脚麻利地给路西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疲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他放任自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
再次醒来时，舱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窗外的模拟天幕显示是深夜。米拉已经不在椅子上，大概被安排去别处休息了。
路西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不再有那种针扎般的头痛。他正想试着坐起来，忽然听到窗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通风口正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猫，轻巧地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是聂丛锋。他换下了作战服，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衣和长裤，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水汽——似乎刚洗过澡，头发半干。他看到路西睁着眼睛看他，脚步顿了顿，随即径直走到床边。
“醒了？”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自然地探了探路西的额头，又拂开他额前微湿的发丝，指尖带着薄茧的温度，“感觉怎么样？还头疼吗？”
“好多了。”路西任由他动作，紫眸在昏暗中看着他，“就是没力气，你怎么又不走寻常路？”
没能参与战斗的白露蔫蔫的挤到两人中间，大脑袋搭在床沿，压着路西的手。路西顺手挠着他的下巴。
“正门守卫认得我，麻烦。”聂丛锋说得理所当然，他仔细端详着路西的脸色，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好。”
路西皱了皱鼻子，“外面……都处理完了？”
“嗯，基本肃清了，拉菲很卖力。”聂丛锋简单的说了说这两天的情况，手往下滑，握住了路西被白露霸占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倒是你，吓到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路西通过共感，能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残留的一丝紧绷后怕。在洞窟里，路西毫无征兆地倒下，意识瞬间断联，那一刻聂丛锋的恐惧是如此鲜明。
路西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没事。倒是犰奴……”路西面露不忍，“直到最后一刻，我才能完全确认，他真的是一个向导，就像阿波莎是治愈而我是护盾一样，他的能力就是与这些低等生物建立精神连接并驱使它们。”
“他分化的时候一定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刺激和创伤，就和……和我那时候一样，如果不是你的标记，我可能真的会精神失常，或是发高烧死在外面……”聂丛锋没有说话，他顺势做到床边，让路西靠在他身上，低头轻吻他的发顶。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那时没死，但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向导，还以为真的是上天赐给他的神力，结果最后……还是死于精神力暴动。”
“我当时也是强弩之末，又毫无防备，他生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冲到我脑子里。”路西憋憋嘴要哭了，小手不自觉的捏着哨兵硬梆梆的腰“那种痛苦和绝望太真实，我一下子没顶住。”
“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哨兵侧过身，把腰送上去给他捏。白露也不甘示弱，试图挤开主人，把肥厚的耳朵强行塞到向导的手里，逗得路西破涕为笑。
“不怪你，谁也不知道‘神浆’的效用这么强……现在看来，它能催动向导的精神力，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其它可怕的用途。”路西越说越小声。“你说，老头究竟堕落到什么地步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压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路西靠在聂丛锋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才慢慢驱散心中的寒意。
“你睡着的时候，我单独找了拉菲那个老狐狸，他声称自己只是个中间人，负责传递消息和运送‘货物’，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从不敢打听这些。他痛哭流涕，表示愿意戴罪立功。”
“你信吗？”
“不全信，只是眼下动他不划算。我跟他达成了交易：他全力善后，妥善安置矿工和遗孤，配合凯恩稳定赫尔辛局势，并单独向我提供情报。作为交换，我们要对‘神浆’的事情保密。”
“他不傻，神浆的事漏了，老头会剥他的皮，他还想空手套白狼，吞掉伦纳尔德家的财产呢，再说帝国的‘老朋友’拿到许可证，他才能可持续发财，这都得仰仗你。”路西边说边用手懒懒的捋着大猫的胡子。
聂丛锋一把拍掉打算爬上床的白露，“行了，你现在不适合密集思考，赶紧睡觉，我陪你。”
路西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抬起头看向他的哨兵，“阿锋，那些孩子怎么安排？”
“许擎庚会把他们带到雪茅星的长风军校去读书，以后就是亚述的人了。”
“那……”路西嘴巴嘟嘟的，“我睡醒之后……我们有需要相互坦诚的事情，对不对？”
聂丛锋看着他小鹿一样的眼神，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低头，在路西额角落下一个吻。“嗯，我一定知无不言。”吻轻轻下移，碰了碰他的鼻尖，然后是嘴唇。
这是一个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眷恋、疼惜和失而复得的安心。路西闭着眼回应，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乱。聂丛锋没有继续，只是拉好被子，将他完全裹进自己怀里，大手在他背上缓缓摩挲。“睡吧。”哨兵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暖而可靠，“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窗外，赫尔辛永恒的风沙依旧呼啸，残破不堪的钢铁堡垒之内，这一小方天地却温暖宁静。路西没有力气再胡思乱想，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怀抱中，听着白露起起伏伏的呼噜。
意识模糊前，他听到漫山遍野的玫瑰沙沙作响，那些经历过摧残而凋落的花瓣，带着痛苦与不甘、哀伤与绝望，尽数化入泥土，滋养着新生的枝叶，待放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化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