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与老姜学酿酒吧 安排身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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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镇的清晨，总是被灵山上漫下来的雾气层层掩盖，街道和屋宇全部隐藏在浓雾之中，晨风沾着露水拂过院子，卷着淡淡的桃花香，飘向院墙的尽头。
后院的凉棚下，老姜正在院子里晾晒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青桃，准备入坛腌制。
崔青枝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盏苦丁茶，看着老姜忙碌。
“姜伯，先坐下来歇一歇，喝杯茶。”
老姜看了她一眼：“我可不喝，那茶苦得很。”
“是呀，天下间有清甜的山清茶，还有温润的雨前茶，偏我们东家喜欢的是世上最苦的苦丁茶，你说奇怪不奇怪。”灶房里传来陶七娘清脆的声音，她端着一屉热腾腾的烙饼走出来，那张鹅蛋脸略微发黄，但五官依旧很精致。
陶七娘今年三十有二，在大荒算不得年轻了，可那双杏眼依旧水润明亮，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妇特有的风韵。
她将烙饼放在崔青枝面前的石桌上，又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到老姜面前。
“姜伯，先吃了再忙，您这身子骨可不比年轻时候了，再这么折腾，回头又得躺上两天。”
老姜接过粥碗，嘴上嘟囔着“多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苦丁茶降噪去火，清心定神，你们从不喝，自然不懂其中滋味！”崔青枝拿起一块蒸糕就往里嘴里塞，软糯香甜，十分可口，点头赞道，“咱们七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陶七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崔青枝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陶七娘是十年前带着家婆逃难到七里镇的。那时候刚在北隅战场上战败不过两年的三苗氏，再次联合南疆最大的部落九黎族兵发京都穷桑，大荒陷入混战，陶七娘的丈夫听说是金天氏的士兵，在若水城被困之时战死了，她一个女人家，背着一个病恹恹的老太太，从若水城一路走到东海边，鞋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却愣是没丢下老人自己逃命。
崔青枝记得那天下着大雨，陶七娘和老太太蹲在酒肆门口的屋檐下避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眸中倔强又茫然。
她让老姜把人请进来，给了两碗热汤，一盘馒头。陶七娘吃完以后放下筷子，忽然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掌柜的，我会做饭。什么菜都会做。您收下我，我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成。”
崔青枝当时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问她：“你可还有其他家人？”
陶七娘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的丈夫战死了。”
崔青枝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留下来吧，包吃住，工钱照付。”
在陶七娘来之前，他们这儿还是一间破旧的酒铺，原先是老姜从一个外地酒商手里盘下来的，老姜将酒铺盘下来以后就自己酿酒售卖养她，那时候刚经历战乱，大伙尚且食不果腹，更没有多少人愿意掏钱专程来酒铺喝酒，所以她和老姜的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陶七娘来了之后，将楼里楼外修整了一遍，改成了酒肆，既能吃饭又能住宿，主要接待当地的贵族和来往的客商，又因她厨艺好，配上老姜不俗的酿酒技艺，来吃饭喝酒的人越来越多，生意渐渐红火起来，他们的日子才开始好过一些。
第三年攒下了余钱，陶七娘又突发奇想，每月十五这天在酒肆前堂开席说异，邀请来此食宿的行商们充当一次说书先生，只不过行商们说的都是自己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只要参加开席说异的商人，当日的食宿全免，还给一天的工钱，如此一来，天香酒肆又成了四海八荒奇闻轶事的汇珍之地，来此食宿的客人就更多了，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听故事。
自此以后，他们的日子总算越过越富裕，这样算起来，倒是陶七娘养活了她和老姜。
崔青枝眼含笑意地看着陶七娘，以后若是没有了她和老姜，陶七娘定然也能把铺子经营得很好，只要东海的边境安稳，她就不用再过逃难的日子。
“想什么呢？”陶七娘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样看着我，魂丢了？”
崔青枝回过神，又拈起一块蒸糕放进嘴里，对老姜道：“姜伯，不如你教七娘酿酒吧。”
老姜正蹲在墙角喝着粥，看了陶七娘一眼：“她若是愿意学，我自然肯教。”
陶七娘不明白：“咱们酒肆有老姜酿酒就够了，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忽然要我学？”
“让你学，你就好好学。”崔青枝填饱了肚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蒸糕碎屑，回到老桃树下的藤椅上慵懒地躺下。
陶七娘咬着蒸糕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望向崔青枝：“噢，我明白了，昨儿夜里，我看到蒙公子在院外站了一整夜，是不是东家要嫁人了，你要带走老姜！”
崔青枝斜斜地白了她一眼：“成天的胡思乱想什么呢！让你多学一门技艺，难道你还不高兴了？”
“高兴，当然高兴，只是有老姜在，何必用得着我。”陶七娘又挪了一个位置，凑近崔青枝，一脸兴致颇高地压低声音问，“你真看不上蒙公子？”
崔青枝加重语气强调：“真看不上。”
陶七娘站在女人的立场，实在想不明白，像计蒙那样的英雄人物，出身高贵，人品端正，相貌也算得上上等，在漳渊氏，不知有多少小姐想嫁，他们这位东家，愣是没看上人家，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笑眯眯地又问：“那东家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崔青枝懒得再理她，直接闭上眼睛晒太阳。
陶七娘只得叹了一口气：“你就矫情吧，仔细错过这个村，没了这个店！”
说着又转向老姜：“姜伯，我备菜去了，晚些时候来跟你酿酒。”
陶七娘回了灶房，老姜喝完了汤，来崔青枝身边的石凳坐下，将空碗放在石桌上，擦了擦嘴：“她若真的要把我手上酿酒的功夫都学去，至少需要三个月。”
崔青枝缓缓睁开眼：“三个月足够了。”
“九叶凝神草数百年前根枝就已经被毁了，不一定真养得成，你或许......”
崔青枝看着头顶的老桃树枝，几片花瓣飘落在脸上，她伸手去捡：“不论九叶凝神草是否养得成，金天氏和柏岚都绝不会让我继续活下去。”
老姜沉默片刻，道：“好，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保证给你一个技艺高超的酿酒娘。”
“嗯。”崔青枝没有再说话，再次闭上双眼小憩。
老姜也没有再说话，转身搬酒坛子去了，因为他知道，崔青枝让陶七娘学习酿酒，是在交代身后事呢。
而他，也早已做好了陪她一同赴死的准备。
午时一过，酒肆里又热闹起来。
今日正好是三月十五——行商们开席说异的日子，因此客人比往常要多一些。
崔青枝忙着温酒上菜，陶七娘在灶房里炒菜，老姜在后院把所有前几日晒好的青桃都封进酒坛子里，三个月的时间很短，他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老板娘，再来一壶桃酒！”
“好嘞！”
崔青枝拎着酒壶穿梭在桌案之间，她唯有在忙碌的时候，身上的那一股常年养成的慵懒之气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与老姜学酿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