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醉里寄相思》柴沐桾

10、若水寒波拾孤影 少年相遇

　　荒历七千二百一十二年，春。
　　若水涨了春汛，淹没了河滩上大片大片的芦苇。
　　十三岁的颛顼收剑时，河风正从水面上压过来，枯黄的苇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习惯来此习武，父亲说，若水北通中原、东达昊国、南抵九黎，是大荒的脉络，在脉络之侧练剑，能感受到天地的气韵流动。
　　他还不懂什么是气韵，只知河畔清静，没有人嘲笑他剑术不行。
　　收剑入鞘时，见金天翊从船上匆匆下来，怀中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起初以为是他从海上捡回来的兽皮，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瘦得像一把枯骨，蜷缩在金天翊的怀里。
　　“我在方山岛外被鲛人族追杀，她替我挡了一剑，”金天翊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你府上有最好的医师，替我救救她。”
　　颛顼点头：“好，我叫启智救她。”
　　金天翊连忙将怀中的人儿塞到颛顼的怀中，一脸歉意地笑：“我今日是偷偷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父亲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你先替我照看着，明日我再去你府上探望她。”
　　金天翊说着便朝城中匆匆去了。
　　颛顼看着怀中的孩子，她的身上裹着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破布往下移，她细长的脖子裸露出来。
　　他连忙伸手去将她的衣服往上拉一拉，指尖刚触到那孩子的领口，她猛地睁开眼睛。
　　少年的手顿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亮得像天空中的骄阳，却又空得像什么都没有。
　　那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慢慢阖上，她正烧得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不答。
　　“你伤得很重，先别睡，跟我说说话。”
　　没有回应。
　　“你家在哪里？”
　　依旧没有回应。
　　颛顼低头看她。这孩子始终闭着眼睛，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真要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他不再问了。
　　昌意国的太子府在若水城东，昌意王赐名宸启宫，占地百亩，屋舍连绵。
　　颛顼抱着那孩子从侧门进去时，守门的仆役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殿下，这、这是……”
　　“去叫启智来。”
　　仆役不敢再问，一溜烟跑了。
　　他把那孩子放在自己寝室的榻上，又命人取热水、取干净衣裳、取被褥。
　　启智来了，诊了脉，开了药，说这孩子饿得太久，又受了伤，身子亏空得太厉害，要好生将养。
　　又说她烧得严重，这几日须得有人守着，若反复烧起来，怕是要烧坏脑子。
　　颛顼便在榻边坐下来。
　　那孩子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灌药时，她倒是配合，药到嘴边就咽下去，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夜里，她的烧果然又起来了。
　　颛顼用帕子浸了凉水，敷在她额上。帕子热了，换一条；再热，再换。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孩子的脸上，她清瘦得令人心疼。
　　第二天，金天翊没有来，少年知道他肯定是因为偷溜出府，又被老爷子罚禁闭了。
　　第三天，那孩子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屋顶，看了很久。
　　颛顼端着药进来时，就见她定定地望着屋顶的房梁，眼珠一动不动。
　　“你醒了？”颛顼把药碗放在茶几上，在榻边坐下，“饿不饿？我叫人去给你端一碗粥来。”
　　那孩子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仍是空空的。
　　颛顼看了身后的婢女一眼，婢女会意立即去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
　　颛顼要喂她，她别过头不愿意喝。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你需要进食，才能快一点好起来。”
　　女孩依旧一动不动。
　　“你不愿意让我喂你，那你自己喝可好？”
　　.......
　　“你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若不进食，你的伤好不了。”
　　她像没听见一般，还是毫无动静。
　　颛顼以为她身有残疾，听不到声音，于是用手比划让她吃东西，她还是一动不动。
　　颛顼正无计可施，就见金天翊从屋外进来：“我听说她醒了？”
　　金天翊走到床边，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你今日可觉得好一些了？”
　　那女孩看了金天翊一眼，竟奇迹般地点了点头。
　　颛顼连忙将手上的热粥递给金天翊，道：“看来她只亲近你，还是你来喂她吧。”
　　金天翊尝试着喂她，她还真喝起来。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很虚弱，仿佛随时都要断了气息。
　　此后的日子，金天翊时常来宸启宫，女孩始终如此。
　　给她饭，她就吃；给她衣，她就穿；问她话，她不答；叫她出来走走，她不动。
　　她就像一株枯了的草，风怎么吹，她就怎么倒，不挣扎，不反抗，也不生长。
　　府里的人开始私下议论纷纷。
　　“听说是翊公子捡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
　　“可能是个哑巴，跟个木头人似的。”
　　“殿下心善，可那孩子来路不明，现下九黎族虎视眈眈，将她放在殿下身边实在危险……”
　　“嘘，小声点，殿下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颛顼确实不高兴。他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罚了一通，从此没人敢在他面前说闲话。
　　可那孩子依旧不说话。
　　他们又以为她是哑巴，启智检查之后，说女孩的声户并没有问题，叫他们与女孩多说说话，兴许有一天她就说了。
　　金天翊没空来的时候，颛顼就坐在她的旁边，自顾自地与她说话。
　　“厨房做了蒸糕，我尝了一块，很甜，你要不要？”
　　“外面下雨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很好听，你要不要起来看看？”
　　那孩子睡觉的时候会在榻上蜷成一团，看上去很令人心疼。
　　“你是不是一个人睡觉害怕？我让婢女陪你睡如何？”
　　有一天，颛顼忽然说：“我年幼的时候，曾养了一只玄鸟，它与母亲被黑羽鸟追杀，母亲为护它与黑羽鸟同归于尽摔下了悬崖，我捡它回来的时候，它全身的骨头都断了，内脏受损，医师们都说它肯定活不成。一开始，我给它喂药，它好不容易咽下去，却因腹内无法承受，全部吐了出来，它却继续坚持自己喝，后来奇迹地活了下来，翅膀养好的第一刻，它就飞回悬崖之下去寻找它的母亲。”
　　女孩看向他。
　　他又继续说：“你也快些好起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好吗？”
　　他说完，起身走了。
　　女孩终于转头看向少年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死寂有了一丝涟漪，这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昌意国的太子，未来他还将成为一代贤明之君，却也成为她一生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