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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对策 青 ...

  •   青椥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刻有祥云飞鸟纹样的床顶,身下是棉软的细丝锦缎,床边还有垂下的丝绸幔帐,屋子里还有若有若无的一股沉香。

      青椥顺着腿边感受到的热意看去,果然看见熹儿正趴在床边,蹙着眉头的睡着,可见睡得并不安稳。

      青椥下意识动了动脚,脚底似乎有一些黏腻的膏药,小腿以下都被层层包裹着,动弹不得。

      看来这是在薛家了,青椥心下松了口气,他们暂时是安全的。没想到薛娘子竟然把熹儿和婆婆也接了过来,不愧是薛氏掌门,心思缜密,洞察先机,薛娘子还没等他告知就找到了熹儿和哑婆婆的住处,及时地把她们也安置在了薛家。

      青椥细细打量着熹儿,虽然不忍心,可是时间急迫,他怕再生变故,只能残忍地轻声叫醒她。“熹儿,熹儿,醒一醒,熹儿...”

      一直守着青椥而心神不宁的熹儿本就睡得并不安稳,听到急切的呼喊声,她很快就挣扎地醒来,深怕错过青椥的动静。没想到迎面对上青椥歉意温柔的眼神,熹儿多日来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了,她小嘴一撅,扑到青椥身上哇哇大哭起来,很快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呜呜呜,青椥你...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我好担心你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住了呜呜呜,你怎么睡这么久才醒过来啊呜呜呜”熹儿哽咽地说道,语气里是浓浓的委屈和担心,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把青椥的心都砸痛了。

      他只好用右手安抚地摸上熹儿的小脑袋,哄说道:“好好好,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嗯?不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听到青椥这么说,熹儿反而哭得更大声了,青椥许久都没有哄过熹儿,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任由熹儿将她这几日的无措、害怕、委屈和难过借由泪水和哭声发泄出来,打湿了青椥的衣襟,也驱散了她的不安和后怕。

      青椥轻轻的拍打着熹儿的后背,等她终于平静下来,好笑地用手抹去她未干的泪痕,原以为她好不容易长大了,其实还是当年那个胆小、害怕被抛弃,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孩子。

      “既然我已经醒了,你也把眼睛都哭肿了,帮我把哑婆婆叫来好不好?我有事要和婆婆说。”青椥耐心地说道,顺便把床头的帕子递给熹儿擤鼻涕。

      熹儿不好意思地瞧了青椥一眼,抽噎着点点头,拿着帕子就跑出去了。

      青椥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忽然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易,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整理了思绪,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和悲伤。

      或许是被刚刚熹儿的泪水安慰,他胸口只有满满的感动和怜惜。虽然后山上的家已经没有了,可是幼时的回忆仍在,他的“家人们”还在他的身边,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欣慰。

      只有活下去,才有这样的日子,这应该是他的父亲一直想要告诉他的吧。

      青椥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果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哑婆婆推开门框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几日不见,这位平日沉稳和蔼的老人眼睛里布满血丝,可见多么担心和忐忑,她特意支开了熹儿,嘴唇微张,颤抖的摩挲着却无法说话。只能默默地擦去眼角泛起的泪意。

      看见哑婆婆这样,青椥心有不忍,他哑声说道:“婆婆,我没事,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哑婆婆坐到床榻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她这几年做衣服留下的。她嘴唇蠕动着,仔仔细细地把青椥上下打量一边,用和煦的微笑回应着青椥。

      青椥伸手握住哑婆婆的手,似乎终于放下了多年的芥蒂,他低声说道:“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好?”

      哑婆婆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敢相信的用手比划着问道:“真的吗?”

      青椥点了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真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哑婆婆发自内心的笑了,饱含沧桑的眼睛头一次笑成了一条缝,眉眼弯弯,满是喜悦。

      青椥见哑婆婆如此开心,也不禁笑了起来。过去的自己可真傻,总是执着着已经故去的人,看不到眼前为他流泪微笑的人。

      他等哑婆婆心满意足地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婆婆,戮羽他...怎么样了?”

      哑婆婆犹疑地看着青椥,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

      【身中剧毒,药石无医,一息尚存。】

      青椥露出了然的神色,哪怕是戮羽一般的体魄,也无法轻易恢复,看来只能等戮羽自己醒来了。

      哑婆婆不明白青椥此刻的神情,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青椥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决心:“婆婆,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讨回公道。”

      “就如同当年救下熹儿一样,戮羽是因我而濒死,我一定要血债血偿。”青椥掷地有声,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气势,那是许久未有过的态度和冰冷的语气。

      “打扰了。”薛盼盼推门而入,毫不避讳屋内的两人。“我听说青椥你醒了,连忙赶了过来,不知可否让我也加入?”虽然是商量的话语,可言语间却不容拒绝。

      “还有在下。”颜路也一脸郑重的说道,跟在薛盼盼身后,踏门而入。

      青椥刚想回绝,只见颜路欺身向前,仿佛没看到哑婆婆一般,单刀直入地说道:“如果我说,被算计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呢?”

      青椥没想到这件事还会牵扯到颜路和薛盼盼,他一时之间愣住了,也就没发现哑婆婆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颜路的身上。从颜路进门起,哑婆婆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她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攥着拳头,整个人陷入了无言的沉默。看颜路的样子,应该对她没有丝毫印象,不然也不会没有任何反应。

      哑婆婆悄悄松了口气,起码整件事不是冲她来的。

      趁着青椥愣神的功夫,颜路搬来旁边的椅子让薛盼盼和自己坐下,薛盼盼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说起了戮羽的情况。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和无奈,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对青椥的担忧:“戮羽的情况不是很乐观,我这几日找遍了镇上的大夫,他们都断定戮羽身中剧毒已经无力回天了,可是戮羽虽然气息微弱,却没有逐渐虚弱下去,只是一直无法苏醒。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件事。”

      青椥听到戮羽的消息回了神,他的目光游移开来,不敢直视薛盼盼,避重就轻的说道:“戮羽他...体质比较特殊,他确实误服了剧毒,可是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他只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就好,我也会调配一些药物的,不用太担心。”青椥的这番话瞒过了颜路和薛盼盼,哑婆婆虽然有几分疑虑,可是现下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机,她便没有多言。

      薛盼盼见青椥清楚戮羽的状况便不再多问,她说起了几日前发生的事。

      “前些日子,我收到谭州来的急信,薛家的货物有一部分需要走潭州的水运,却被临时扣押了下来,我不得已必须亲自去一趟潭州,把货物担保出来。”说完,她看了一眼颜路,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戮羽通过薛家给我寄了一封信,盼盼姐在潭州也得知了此事,刚好她的事已经处理完,便想着来顺道找我兴师问罪。从谭州到燕京不过两三日车程,我刚收到信,盼盼姐就到了我府邸前。”说到这里,薛盼盼没好气地瞪了颜路一眼,说到底,还是颜路害的青椥和戮羽到如此地步。

      颜路对薛盼盼的眼刀熟视无睹,他也没留意到哑婆婆听到燕京这两个字时,微微抬起了头。

      “我之前帮你查的事,恰恰发生在潭州,而盼盼姐此时又被故意引到了此处,我便猜到会有人对你们下手。”颜路的语气里还是有几分懊恼和愧疚。如果不是他打草惊蛇,或者他再考虑周全一些,或许此刻青椥和戮羽也不会都躺在薛盼盼的府邸了。

      他没说的是,一想到青椥和戮羽可能会出事,他和薛盼盼便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可惜还是没赶上。

      青椥安慰道:“整件事都与你们无关,是我执意要追查的。戮羽他...也是被我连累的。”说到这里,青椥的声音都低落了几分,薛盼盼似有所觉,盯着青椥没有说话。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既然敢伤了戮羽,我必然会追究到底,二位也被我连累牵涉其中,其实不必如此。”青椥知道,讨回公道绝非易事,他不想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薛盼盼和颜路对视了一眼,正色道:“从我被引至潭州起,这件事就不是能够轻易脱身的。颜路也是,我们都有利益相关,不论是非公道,这幕后之人我们是一定要找出来的。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和戮羽的原因。”

      听到薛盼盼这么说,青椥也不好再劝,他详细地说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提到了他洒下的那些药粉。

      颜路和薛盼盼没想到在那种时刻,青椥还能反将一军,这也给对方留了一个极大的把柄。

      哑婆婆听到这里,眼底也流露出了赞赏之色,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对方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出售那批皮草,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而且要让对方有所松懈,放心大胆的把那批皮草出售掉。”

      颜路和薛盼盼点点头,他们认为青椥接下来应该......

      商讨了以后的计划,薛盼盼看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和颜路先离开,让青椥好好休息,毕竟他才刚刚醒,还需要好好休养。

      青椥叫住了起身要走的薛盼盼,真心实意地跟薛盼盼道谢:“薛娘子,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代戮羽也一起在这里谢过。只是这段时日还要麻烦你了,等戮羽醒来,我们就会另找住处。”

      薛盼盼摇了摇头:“戮羽本就是我家渺渺的救命恩人,更何况....”她注视着一直沉默的哑婆婆,没有多言,只是说道:“我们刚刚还说了,为了你们的安全,最好暂时都住在我府上,起码幕后之人的手伸不进我的后院。”

      青椥不再多言,又提到他的脚伤:“不知可否把给我的脚伤开的方子拿给我看看?我想参谋一二。”薛盼盼点点头,示意晚点就让下人送过来。

      薛盼盼看哑婆婆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知道他们还有话要说,她体贴的关好房门,对着屋外的仆从招了招手。

      “这件事或许牵扯甚大,我要回燕京从长计议,还要再查查潭州的事。”颜路说道。

      薛盼盼知道颜路的上家根基在燕京,而且燕京消息通达,也方便颜路暗中调查。她答应会用飞鸽书信和颜路互通消息,便自顾自的回了自家院子,就差把恕不远送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颜路自知理亏,看来薛盼盼这气一时半会也不会消了,赶紧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薛盼盼一个人回了屋子,看到在院子里躲懒的刘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连日里对青椥和戮羽的担忧终于可以放下,薛盼盼立刻感觉到深深的疲惫,回想起刚刚在屋子里青椥躲闪的态度,也让她勾起了一些不愿回首的往事。

      薛盼盼坐在石凳上,懒洋洋地用右手托住下巴,一个眼神示意,刘途知趣地站了起来,从厨房拿来了一坛酒和两个杯子。

      刘途伏低做小的给薛盼盼倒酒,知道这几日着实累到了自家媳妇,青椥醒了过来,薛盼盼总算能松口气了,他知道薛盼盼心情不好就会借酒消愁。只是不知道这份郁闷是哪里来的?

      薛盼盼小酌了几杯,借着酒意说起了往事“我当年一直很后悔,你躺在山沟里的那次,我甚至第一次怨起自己的出身和家世。”

      薛盼盼眼波潋滟的看向刘途,语气却是满满的哀伤和内疚。刘途不明白薛盼盼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件事,他叹了口气,上前把薛盼盼抱在怀里说道:“可是我从来都不后悔,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有些后怕,所以我也听了你的话,再也没有上过山打猎了。”

      薛盼盼至今都能忆起她当时的恐惧和绝望,或许是酒意上头,她还是不自觉的落了泪。

      刘途轻轻地吻去薛盼盼脸上的泪珠,不经意的说道:“怎么又想起这件事了?当年是我自己想用最好的白狐皮证明我的决心,我只是觉得很值得,我还是让岳父岳母他们同意我上门入赘了。”

      是啊,用生命证明的真心,有谁会不被动容呢?就如同当年的他们一样,青椥和戮羽又何尝不是呢?

      薛盼盼混迹生意场,什么声色犬马酒池肉林没有见识过?更别提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了,所以真心最是难得。

      她清楚地记得,得知刘途死里逃生,终于醒过来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害怕,她害怕见到为她愿意付出生命的这个人,她害怕这就像一场梦,她害怕醒来的刘途埋怨她,她无法面对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

      所以她也清楚地知道,青椥此时忐忑煎熬的心情,她也知道,哪怕是无法行走,青椥也一定会去看望戮羽。他恨不得误服剧毒的人是他自己。

      温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沿打进来,让青椥想起那个总是沉默温柔的男人。在这寂静时分,他杂乱的思绪使得他坐立难安,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一夜,那一场大火,那个至今为止都没有苏醒的人。

      曾经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他不敢奢望;如今月亮住进了心里,他却不敢探望。

      青椥苦笑一声,四下无人,他卸下防备,任由思念蔓延滋长。他的双脚刚刚换了药,踩到地上的疼痛刺激着他的胸口,却不及担忧那人万分之一的难受。

      没走几步路,青椥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手撑在桌子上,咬着牙推开房门,忍受着钻心的痛楚,任由伤口再次破裂,殷红的血染红了裹着药膏的布料。

      他走出房门,没想到门口竟备好了一根拐杖。青椥有些诧异,此时他才发觉原来守在门口的下人都不见了。青椥只是以为这是薛家的规矩,放心地将全身都依靠在拐杖上,一瘸一拐的往对面的厢房走去。

      哑婆婆告诉他戮羽就被安置在正对门的厢房里,中间有一条铺着青瓦砖石的廊道,廊道上凸起的石块挤压着青椥的伤口,等走到对面厢房的门口时,青椥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双手都被拐杖压出了深深的红痕。

      可是青椥却无暇顾及,终于跨过门槛,青椥跌跌撞撞的走到这里,幸好此时路上都空无一人,青椥踌躇了良久,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青椥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前堂,他深吸了口气,脚上传来阵阵刺痛,似乎提醒着他,造成这个伤口的人,也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青椥一步一步的挪动着,好不容易来到了戮羽的床前。

      先前还在为他指引方向的人,如今却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床榻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嘴唇紧抿着,呼吸是几不可察的微弱,远远看去,仿佛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像。

      青椥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害怕粗重的喘气声会打破眼前这份死一般的寂静。从指尖末端开始,揪心般的疼痛快速地蔓延到心口,青椥仿佛被人紧紧的勒住了脖子,痛苦到快无法呼吸。戮羽一直以来都是强大、沉默、温柔而鲜活的。

      现在他却虚弱到连意识都没有了。除了鼻间能看到微弱的起伏,他就和一个死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青椥用力地抓紧胸口的衣服,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眶通红,就这样无声地落下泪水。这般窒息的、猝不及防的痛苦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差一点点,就要死去了。

      他差一点点,就要失去他了。

      青椥注意到戮羽右手被棉布包裹着,他还记得戮羽为他抹去眼泪时,温暖到令人心颤。

      可是哪怕他已经泣不成声,都没有人再为他叹息和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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