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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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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2
那幅名为《生育》的巨幅油画在东京艺术大学引起的震动,并没有随着春季习作展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风暴。展览结束后,那幅画没有被取下,它被校方以“需要进一步评估”为由,留在了展厅最里面的墙上,用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罩着,像一具不愿被埋葬的尸体。
富江依旧每天出现在画室。她不再画山本,也不再画静物。她开始画自己。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的自画像,而是那种闭着眼睛,凭感觉在画板上刮擦、涂抹、甩溅颜料的“行为”。画室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女生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直接避开她所在的区域,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病菌。男生们则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像山本这样,被恐惧和某种扭曲的迷恋钉在原地,每天盯着她看;另一派则是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他们开始公开表达对富江的厌恶,甚至在走廊里故意撞她的肩膀,把她的画具踢翻。
“变态。”“疯子。”“东北来的乡巴佬。”
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富江通常不作声,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去,那些骂她的人往往会莫名地打个寒颤,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五月,梅雨季提前来了。东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画室里的松节油气味混合着霉味,令人作呕。
富江病了。
她开始频繁地咳嗽,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有时候画着画,会突然停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背,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抽烟抽得更凶了,躲在旧仓库后面,一根接一根,直到指尖发黄。
山本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心她,也许是那幅《生育》里那些纠缠的脸让他做了好几晚的噩梦,也许是富江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脆弱(虽然很可能是伪装)让他这个老好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山本收拾好画具准备回宿舍,发现富江的画架还立在角落里,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颜料晕开,像一道溃烂的伤口。他走过去,想帮她把画搬进屋里,却看见画架后面,富江蜷缩在地上,背靠着墙,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山本蹲下身,试探着叫了一声。
富江抬起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再是那种深邃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黄疸色的黄。
“滚开。”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摩擦木头。
“你发烧了。”山本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富江猛地挥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碰我!脏!”
“好好好,不碰。”山本缩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脸吧。我送你回宿舍?”
“我说了,滚!”富江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某种受伤的野兽。她抓起脚边的一个空颜料罐,狠狠地砸向山本。
山本躲闪不及,罐子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了一下,没还手,只是看着她。
富江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
山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夜中。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抓起伞,跟了上去。
富江没有回宿舍。她绕着校园走,像个游魂。山本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她走进了那栋废弃的旧解剖楼。
那是东艺大的禁地。据说昭和初期,这里曾是军医学校的解剖室,后来闹过几次鬼,就封了。平时连流浪猫都不进去。
山本停在楼下,听着楼里传来的、富江空洞的脚步声,心里发毛。他不想进去,但他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楼里很黑,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灰尘的混合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像干涸的血。
山本一层层往上走。二楼、三楼……脚步声停在四楼。
四楼原本是标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
山本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富江站在屋子中央。这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畸形胎儿的标本、连体婴儿的标本、还有各种分离的人体器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闪电光,那些漂浮在黄色液体里的东西显得格外狰狞。
富江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她没在看那些标本,她在看墙上的一幅旧挂图。那是人体解剖图,画得非常精细,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看……”富江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这就是人。”
她转过头,看向门缝外的山本。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极度扭曲。
“一堆会腐烂的肉。骨头、血管、屎尿、脓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高木老师教我们画肌肉,佐藤老师教我们研颜料。他们都假装不知道,这层皮下面,是多么恶心的东西。”
“富江……”山本推开门,走了进去。脚下的地板发出嘎吱的呻吟。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画《生育》吗?”富江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说,“因为我也恶心。我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我也想吐。这么完美,这么光滑……假的。都是假的。”
她突然把蜡烛凑近自己的手臂。
“啊!”山本惊呼一声,想冲过去。
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富江没有躲,她死死地盯着那块烧焦的痕迹,眼神狂热而专注。
“你看,烧起来是这样的。变成灰烬,就不恶心了。”她喃喃道。
“别这样!”山本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蜡烛,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富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怕了?”富江在黑暗中问。
“我怕你疯了。”山本喘着粗气。
“疯?”富江笑了,笑声在满是标本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山本,你还没疯够吗?你每天画那些苹果、瓶子,你不觉得疯了吗?你看着我,你不觉得疯了吗?”
她逼近一步,山本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铁锈味,混合着焦糊味。
“把手伸出来。”富江命令道。
“什么?”
“把手伸出来。”富江的声音不容置疑。
山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
富江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她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湿透的衬衫布料,山本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还有那根根分明的肋骨。
“摸到了吗?”富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情人的呢喃,“这里面,也是一堆烂肉。和高木老师解剖图上的一模一样。”
山本的手在颤抖。他想抽回手,却被富江死死按住。
“你也想烧掉它,对吗?”富江凑得更近了,她的呼吸喷在山本的脖颈上,“你想把这层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颜色。你想的,我知道你想的。”
“不……我没有……”山本否认着,但身体却诚实地僵硬着。
“你有。”富江松开手,从旁边的一个玻璃罐子里,拿出了一把生锈的手术刀。那是以前遗留下的器械。
她把刀柄塞进山本手里。
“证明给我看。”富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苍白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证明你不怕这堆烂肉。”
山本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着富江。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那一刻,理智的弦断了。
山本发出一声低吼,像被附身的野兽。他举起手术刀,猛地刺向富江的胸口——
“噗嗤。”
刀尖刺破了皮肤,却没有鲜血喷涌。那伤口里流出的,是一种粘稠的、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富江没有惨叫,她只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在高潮。
“啊……对了……就是这样……”她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冒黑烟的伤口,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感。
山本吓傻了,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看着那黑色的粘液顺着富江的胸口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地板竟然发出了“嗤嗤”的腐蚀声。
“你……你不是人……”山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一排玻璃罐。
罐子碎裂的声音在楼里炸开。福尔马林的味道瞬间浓烈到令人窒息。那些漂浮的标本散落一地,畸形的手脚、头颅、内脏滚落在山本的脚边。
富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那黑色的粘液正在蠕动,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是人。”富江抬起头,看着吓得失禁的山本,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也无比恐怖的笑容,“我是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像人的人。因为我知道,人到底是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
山本尖叫着,转身就跑。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摔倒,爬起来,再跑。他甚至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富江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双赤脚踩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一夜,东京艺大的旧解剖楼里,一个男生疯了。
山本被送进了精神科。他嘴里一直念叨着“黑血”、“烧不烂”、“她是怪物”。
学校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山本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精神失常。旧解剖楼被再次加固封锁,甚至派了保安二十四小时看守。
富江休学了。
她没有受到任何处分。据说高木老师和佐藤讲师联名保了她,理由是“艺术创作需要极端的体验”。
在离开学校前的那天,富江去了画室。她把自己所有的画具都留给了学校,唯独带走了那幅《生育》。
她走的时候,雨停了。
校园里的樱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浸泡成深褐色,像一滩滩干涸的血。
富江拖着那个巨大的画筒,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这所她只待了不到三个月的学校。
她知道,她不需要学位,也不需要毕业证。
她已经找到了比绘画更重要的事情。
她要去寻找更多像她一样的人,或者,去制造更多像她一样的人。
而在那个被封锁的解剖楼里,地板上那滩被黑色粘液腐蚀出的坑洞,无论怎么清洗,都会在一夜之后恢复原状。保安说,每到深夜,那层楼里就会传出女人的笑声,还有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沙沙”声。
东京艺术大学的传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