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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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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人
东京的雨季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连着半个月都是大晴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驹场校区的银杏大道上,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办完了休学手续。
理由是“家族遗传病,需要长期静养”。
负责签字的教务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惋惜。他大概觉得可惜,东大艺术修复专业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就这么废了。但他不知道,比起废了,我更像是一种……变异。
我搬离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老旧的公寓。房子很小,只有二十平米,没有浴室,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茅房。但我选这里,是因为这栋楼的格局很奇怪,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镜子。
对,没有镜子。
自从那天从平山教授的公寓回来后,我就没法再看镜子了。
哪怕是一杯水表面倒映出的光影,都能让我看到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我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烧掉了平山教授的所有研究资料。那些关于“生物显色剂”、关于细胞永生、关于富江解剖图的笔记,在铁桶里烧了整整三天。火光是绿色的,味道很臭,像烧焦的塑料。
第二件,我去医院看望了今村医生。他没死,但也醒不过来。他变成了植物人,全身插满了管子。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变得异常光滑,连皱纹都消失了,看起来像个婴儿。护士说他现在的生理指标像个十八岁的少年,除了脑子是死的。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反应,但我看到他眼角流出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开始画画。
不是画富江,也不是画那个小女孩。
我画的是封印。
我买来了最普通的宣纸、墨锭、毛笔。我不使用任何现代化学颜料,只用最古老的材料。我在纸上画符咒,画经文,画那些连我自己都不太懂的、从富江记忆里挖出来的禁忌图案。
我画了整整一百张。
然后把这一百张画,分别贴在了东京的一百个角落。电线杆上、下水道井盖里、神社的鸟居下、便利店的冰柜后面……
我要把富江困在东京。
不,准确地说,是把那个七岁小女孩的灵魂,困在这个城市庞大的记忆网络里。
只要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只要还有人在呼吸,她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跑出来害人。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囚禁。
做完这一切,我以为我解脱了。
直到昨天晚上。
我正在煮泡面,房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这栋楼隔音很差,隔壁情侣吵架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敲门声,像是直接敲在我的鼓膜上。
我没有去开门。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
她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距离很远,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两把冰锥,刺穿了玻璃,刺穿了墙壁,直接钉在我的心脏上。
她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泡面的热气熏得我满脸是汗。
我以为那是幻觉。富江已经被封印了,她不可能再出现在现实世界。那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错觉。
我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我收拾碗筷时,无意间瞥见了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
而在我的脸旁边,紧贴着另一只脸。
那是富江的脸。
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对我笑。
“凉君,你画的符,挡不住我的。”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我的脑子里。
我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
“你以为把那个小女孩送回去就结束了?”富江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房间里游走,“你忘了你是怎么得到那只眼睛的吗?你忘了你喝过那池子里的水了吗?”
我抱住头,蹲在地上,指甲抓挠着地板。
“别说了……别说了……”
“我是寄生体,森下凉。寄生体是不会死的。只要宿主还活着,我就活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现在的我,比你更强壮了。”
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幅我前几天刚画好的画。那是用来加固封印的,画的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此刻,那朵花的花瓣正在一片片掉落。
每掉一片,我就感觉到身体里流失一部分力气。
“你在吸我的血?”我颤抖着问。
“不。”富江的声音变得愉悦起来,“我在吸这座城市的血。东京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他们的恐惧、欲望、焦虑,都是最美味的养料。你那个小符咒,就像一张渔网,不仅没困住我,反而帮我过滤出了最精华的部分。”
我明白了。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以为我把富江困在了城市里,但实际上,我把她放进了一个巨大的食堂。
她不需要亲自杀人,她只需要存在于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就能通过人们的负面情绪汲取力量。
“你也感觉到了吧?”富江的声音变得蛊惑人心,“你最近是不是很容易发脾气?是不是看谁都不顺眼?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丑陋?”
我愣住了。
确实,这几天我变得很暴躁。楼下情侣的笑声让我想吐,街上路人走路的姿态让我恶心,就连路边的一朵花,我都觉得它长得太蠢了。
“那是因为我在改造你。”富江轻笑一声,“我在把你的眼睛,变成我的眼睛。你在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在替我筛选猎物。”
我冲到画前,想要撕掉它。
但我的手刚碰到画纸,一股巨大的电流就从指尖窜遍全身。
我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
画上的黑色曼陀罗,彻底凋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字。
“今晚,来B2-07。带上一支笔。”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知道,逃不掉了。
那个化学室,就像一个引力场。无论我跑多远,最终都会被拉回去。
夜幕降临。
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带上了我所有的画具。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发现今晚的东京很奇怪。
街上的人很多,但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路过便利店时,我看到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他拿了一瓶牛奶,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用脚疯狂地踩踏那些玻璃碎片,嘴里还念念有词:“该死!该死!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富江说的是真的。
这座城市病了。
而我,就是那个把病毒带进来的人。
我来到了艺术学院。
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径直走向地下二层。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那种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又回来了,比以前更浓。
B2-07。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实验室里亮着灯。
还是那个样子,实验台,通风橱,还有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只是,容器里没有泡着富江的尸体。
容器里,泡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东大的制服,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漂浮。
那是惠子。
惠子没有腐烂,她的皮肤在水里显得格外白皙。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案。
画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富江就站在画案旁。
她不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也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她恢复了那个经典的姿态——黑色长发,红色嘴唇,美得令人窒息。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那是我的笔。
“你来了。”她转过身,对我微笑,“迟到三分钟。看来你还是没能摆脱人类的懒惰。”
“你想干什么?”我死死盯着她,手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只要她敢动,我就烧了这里。
“别紧张。”富江把笔放在桌上,“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一份工作。”
“工作?”
“对。”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容器,“你看,惠子在这里。她很安静,也很完美。但我现在觉得,光有她一个还不够。”
她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像深渊一样吸引着我。
“我想让你画一幅画。”
“什么画?”
“一幅关于‘东京’的画。”
富江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城市。
“我要你把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欲望、痛苦、挣扎,都画出来。我要你把东京的灵魂,画在我的裙摆上。”
她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作为交换,我会放过这些人。我会只吃你一个人的恐惧。直到你画完的那一天,我就离开这里,去找下一个城市。”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在撒谎。
一旦我开始画,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比她还怪物。
“如果不呢?”我问。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玻璃容器。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
咚。
咚。
随着敲击声,容器里的惠子,眼皮开始颤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紧接着,实验室里的其他玻璃器皿也开始震动。烧杯、试管、量筒……全部发出了共鸣般的嗡嗡声。
“如果不,”富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就把这座城市,变成第二个B2-07。我会把这里的人都泡进福尔马林里,让他们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你说,他们是会更爱你,还是更恨你?”
我看着惠子那双死而复生的眼睛。
我看着富江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我走到画案前,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很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我蘸了蘸墨。
墨汁不是黑色的。
那是红色的。
鲜红的,还在冒热气的,血。
我看着画案上的宣纸,那是这座城市的地图。
我落下了第一笔。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整座东京,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笔尖在纸上游走。
那不是墨汁,是血。浓稠,带着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这味道唤醒了我体内的某种东西,手背上的疤痕开始发烫,像一块烙铁印在我的骨头上。
我画的第一笔,落在了东京塔的位置。
随着笔尖划过,纸面上的东京塔瞬间被染成了猩红色。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笔杆传导进我的身体。我仿佛突然拥有了上帝视角,俯瞰着整个东京。
我看到新宿的写字楼里,一个加班到深夜的职员正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握着裁纸刀,眼神空洞地盯着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灯。绝望像黑色的烟雾,从他头顶升起,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我所在的驹场校区。
我看到浅草寺的雷门前,一对情侣在争吵。女孩把刚买的冰淇淋砸在男孩脸上,男孩怒火中烧,扬起的手掌还没落下,心里却已经闪过无数种把对方推入轨道的念头。嫉妒和愤怒交织成红色的丝线,同样飘向了这里。
所有的负面情绪——焦虑、孤独、贪婪、恶意——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可视化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我手中的画笔。
“对,就是这样。”富江在我身边轻声赞叹,她像个鉴赏家一样看着我作画,“感受他们。感受他们的痛苦。那才是真实的。至于那些虚伪的笑容,统统擦掉。”
我机械地挥动着笔。我的手腕不再僵硬,反而灵活得可怕。我甚至不需要思考下一笔该画在哪里,我的身体自动就知道。
我画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但我画的不是人流,而是一群行尸走肉。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黑色的窟窿,每个人的嘴里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要抓住前面人的肩膀。
我画银座的奢侈品店。橱窗里的模特不再是塑料假人,而是被剥了皮的□□,血管和神经裸露在外,像精美的装饰品一样挂在钩子上。
我越画越快,越画越疯。
画纸上的东京正在腐烂、畸变。原本繁华的都市在我的笔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而每画一笔,我就感觉自己空虚一分。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脸,想不起父亲的笑声,想不起我为什么要考东大,甚至想不起我自己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是那个画画的人。
我是那个把这座城市拖入地狱的守墓人。
“凉君,累了么?”富江的声音像是一阵凉风吹过我的耳畔。
我停下笔,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看。”富江指着实验室的窗户。
窗外,东京的夜空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泛着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那是霓虹灯的颜色,但更浑浊,更病态。
更可怕的是,街道上的行人停下了。
他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共同的指令,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驹场校区的方向。
虽然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无数道目光穿越了空间,死死地钉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钉在我的身上。
他们在看我。
他们在恨我。
那种集体的恨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像海啸一样撞向我的意识防线。
“啊——!”
我痛苦地抱住头,跪倒在地。
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血墨溅了一地。
“这就受不了了?”富江蹲下来,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森下凉,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吗?别逗了。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因为害怕孤独,所以才把大家都拖下水的懦夫。”
她的手指冰凉,像蛇一样滑腻。
“既然你画不动了,那就换一种方式吧。”
富江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
惠子依然漂浮在福尔马林里,双眼圆睁。
“惠子是个好孩子。”富江轻轻抚摸着玻璃,“她很听话。她把自己交给了我。所以,她得到了永恒的美。”
富江转过头,看着我。
“你也想永恒吗?”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不想也没关系。”富江笑了笑,“反正,你也快没时间了。”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去。
在我心口的位置,皮肤下,那个黑色的蝴蝶形状的阴影正在剧烈地扇动翅膀。它的每一次扇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是我给你的礼物。”富江说,“寄生在你心脏上的‘美’。它在生长。当它完全成熟的时候,你的心脏就会破裂。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尊雕像。一尊完美的、不会腐烂的、永远保持现在这个痛苦表情的雕像。”
“解药……”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解药。”富江无情地宣判,“只有交换。”
她指了指画案上那幅还没画完的血画。
“把画完成。画完那一刻,我就把那个东西从你身体里拿出来。”
我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东京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丑陋不堪。
我知道她在骗我。就算我画完了,她也不会放过我。她只会找到下一个猎物。
但我没得选。
我爬向画案,重新捡起笔。
这一次,我不再抗拒那些负面的情绪。我主动去接纳它们,去吸收它们。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吮吸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恶意。
我的眼睛开始变色。原本的黑褐色褪去,变成了那种非人的、漆黑一片的瞳孔。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那颗正在被黑色蝴蝶啃食的心脏。
我画得如痴如醉。
不知过了多久,我画到了最后一笔。
那是画在皇宫的位置。
我画了一个巨大的、咧开的大嘴。那张嘴占据了整个皇居的面积,仿佛要把整个东京吞进去。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几乎看不出人形。
但他那双眼睛,我认得。
那是今村医生的眼睛。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是植物人了。
他像一头野兽一样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皮肤紧绷发亮,肌肉隆起,看起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富……江……”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富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
“哪里来的野狗?”她轻轻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击中了今村医生。他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上。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咳出一口血,摇晃着站起来,再次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举起了消防斧。
“你把她还给我!”他咆哮着,一斧子劈向富江。
富江甚至没有躲。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斧刃上。
叮。
金属断裂的声音。
消防斧断成了两截。
今村医生愣住了。
富江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着他那张毁容的脸。
“真丑。”她嫌弃地说,“你本来可以很美。平山那个老家伙把你救活,就是为了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来杀我吗?”
今村医生发出一声怒吼,想要扑上去咬她。
富江叹了口气,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
今村医生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像一尊雕塑一样,保持着那个扑击的姿势,凝固在了半空中。
“算了,留着你还有用。”
富江转过身,看着我。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点画完吧,凉君。趁这座城市还没彻底崩坏之前。”
我看着悬浮在空中的今村医生。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哀。
他在用眼神告诉我:别画了,毁掉它。
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
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落下了最后一笔。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整张画发出了刺目的红光。
画上的那张大嘴,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画中传来。
实验室里的东西开始飞舞。烧杯、试管、桌椅……全部被吸向那幅画。
富江站在风暴的中心,长发飞扬,她张开双臂,尽情地享受着这股毁灭的力量。
“完美!”她大笑起来,“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毁灭的艺术!”
我也被吸力牵引着,向那幅画飞去。
我知道,一旦我被吸进去,我就会和这座城市一起,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
就在我的身体即将撞上画纸的前一秒。
那只一直悬浮在空中的今村医生,突然动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富江的禁锢。他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我,用他那具丑陋却强壮的身体,挡在了我和画之间。
“轰!”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都震飞了。
我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抬起头,看到今村医生倒在我的面前。
他的胸口被画纸的边缘割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那不是血,是墨。
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最后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原谅。
原谅我没能救你。原谅我成了帮凶。原谅这个世界。
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轮廓。
富江看着这一幕,不仅没生气,反而鼓起掌来。
“感人。真是感人。”她走到那张“人纸”前,用脚踩了踩,“不过,这只是徒劳。画已经完成了。契约生效了。”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
“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她的手穿透了我的胸膛。
没有血。
她从我的胸腔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在她掌心扑腾了两下,然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鼻孔。
“舒服多了。”富江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作为回报,我也把你的病治好了。”
她指了指我的手背。
那里的疤痕消失了。
我自由了?
不。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笼罩了我。
我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恐惧,甚至不再感到愤怒。
我成了一个空壳。
“去吧。”富江背对着我,看着那幅还在散发着红光的巨画,“去把这幅画挂在外面。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座城市有多美。”
我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抱起了那幅画。
我走出实验室,走上楼梯,走出了艺术学院的大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
街上的人们全都静止不动了。他们像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奔跑。
我抱着画,走到校园中央的广场上。
我把画立了起来。
画上的东京,正在燃烧。
而在那火焰的最深处,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对着我笑。
她不再是富江。
那是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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