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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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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幅肖像的诅咒
我画的第一笔,是她的左眼。
颜料是红色的,那种红像刚从血管里抽出来的血,黏稠,带着铁锈味。画笔触碰到画布的瞬间,迷宫里的所有墙壁都颤抖了一下。
四面八方的画框里,那几百个富江同时转过头,盯着这块空白的画布。她们的眼神不再空洞,充满了期待、嫉妒,还有饥饿。
“很好。”站在我身侧的富江轻声说道。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甜腻的耳语,而是变成了一种宏大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混响,“继续。画出我的孤独。”
孤独?
我看着画布上那团模糊的红点。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我只知道恐惧。我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但我不敢停。我能感觉到,只要我停顿超过三秒,我手背上的那个黑色斑点就会开始灼烧,然后蔓延到我的心脏。
我蘸了第二笔,白色。我想调和出眼白的颜色。
但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画布时,一只冰凉的手覆盖住了我的手背。
是富江。
“不要用白色。”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冷得像冰,“白色是虚无。我的眼睛里没有虚无。填满它。”
“那……用什么?”我牙齿打颤。
“用你看到的。”
她松开了手。
我茫然地看着画布。我看到的是什么?是恐惧?是绝望?还是死亡?
我鬼使神差地,换了一支最小的勾线笔,蘸满了黑色。
我在那团红色的中心,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一瞬间,整个迷宫静止了。
所有的富江都屏住了呼吸。
画布上的那只眼睛,活了。
它不是在看着我,它是在透过我,看着我身后的富江。
“呵。”
身后的富江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失望。
“森下凉,你真让我失望。”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脊椎,每划过一节,我的身体就僵硬一分,“你画的是你自己。你画的是你眼里的我。那不是真正的我。”
她绕到我面前,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凑了上来。
“真正的美,是需要祭品的。”
她打了个响指。
迷宫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东京的街头。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然后,他们的眼睛开始流血。
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昂贵的西装和漂亮的裙子上。但他们毫无知觉,反而露出了陶醉的表情,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化妆品。
“看啊。”富江指着那些人,“这才是美。这才是我的力量。而你,却想用那肮脏的颜料来定义我?”
我惊恐地看着那些行人。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但他们的嘴角依然挂着幸福的微笑。
“停下……求求你,停下……”我哀求道。
“除非你画完。”富江冷冷地说,“画完这一百幅。每一幅,都要献祭一个灵魂。如果你不画,他们都会死。而且,你会亲眼看着他们死。”
她挥了挥手。
墙壁上的画面变了。我看到了平山教授的公寓,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今村医生。我还看到了我的父母,我的妹妹……他们都在流血,都在微笑。
“选吧。”富江退回到画架旁,像个挑剔的监工,“是继续画那虚假的美丽,还是看着现实变成地狱?”
我握紧了画笔。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我看着画布上那只眼睛。那只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富江,而是我扭曲变形的脸。
我蘸起更多的红色。
这一次,我不再犹豫。我开始疯狂地在画布上涂抹。我把颜料甩上去,泼上去,甚至用手去抹。我画她的鼻子,那是一座高耸的山峰,由无数死人的骨头堆砌而成。我画她的嘴唇,那是一条流淌着鲜血的河流,河床上铺满了破碎的梦想。
我画得越快,墙壁外的惨剧就越惨烈。
人们开始互相残杀。为了争夺一块面包,为了争抢一个座位。他们的理由变得无比荒谬,但手段却无比残忍。
“对,就是这样。”富江在我身边踱步,像是在欣赏一场音乐会,“愤怒、嫉妒、贪婪……这些都是我的养分。把它们画出来!画进我的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放下了画笔。
第一幅画,完成了。
画中的富江,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美依然存在,但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带有剧毒的美。
“哼。”富江看了一眼画,眉头微皱,“虽然丑陋,但足够真实。”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画中人的眉心。
嗡——
整幅画震动了一下。画中的怪物似乎动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迷宫的墙壁里。
那个位置的墙壁瞬间变得坚固无比,上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膜。
“这是第一层封印。”富江说,“画一百幅,筑一百层。等到第一百层的时候,我就能打破这间画室,去往更大的世界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我的手已经废了,皮肤开裂,沾满了洗不掉的颜料。
“休息十分钟。”富江看了看不存在的手表,“下一幅,画我的童年。”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循环的地狱。
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白天和黑夜在这个画室迷宫里失去了意义。唯一能证明时间存在的,就是我面前不断增加的画作。
第二幅:富江的童年。画的是一个在坟墓里玩耍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颗骷髅头当洋娃娃。
第三幅:富江的初恋。画的是一个男孩被荆棘缠绕,心脏被挖出来,放在水晶杯里。
第四幅:富江的愤怒。画的是一座城市在燃烧,人们在火光中狂欢。
每画完一幅,富江就会吸收其中的力量,迷宫就会扩大一圈。而我,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像羊皮纸一样粗糙,我的视力开始下降,我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除了富江。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画作了。
有一次,我画到一半,口渴难耐。我下意识地想去拿水杯,却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的不是杯子,而是一只断手。我吓得松手,那断手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块调色板。
还有一次,富江不在身边。我看着画架,突然发现画布上的人脸在动。那张脸开始哀求我,让我放了她。我凑近去看,那张脸竟然是我母亲。
“凉,救救我……”母亲在画里哭泣。
我疯了一样地用手去抠画布,想把母亲从里面拉出来。颜料弄得满脸都是,又苦又涩。
“你在干什么?”
富江的声音冷冷地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她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
“这是今天的祭品。”她把布袋扔在我面前。袋子里滚出一颗人头。那是今村医生的头。
“你杀了他……”我颤抖着说。
“是他自己想解剖我。”富江无所谓地耸耸肩,“这种低级的欲望,只会玷污我的画。不过,他的恐惧倒是挺美味的。”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我脸上的颜料。
“你在哭?”她有些好奇,“为什么哭?是因为画不出我,还是因为你杀了那些人?”
“我没有杀他们!”我嘶吼道,“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是你画的。”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那眼泪竟然在她的指尖变成了红色的宝石,“你的画笔,就是我的手。你的眼睛,就是我的镜子。森下凉,承认吧,你和我,已经分不开了。”
她站起身,指了指画架。
“第五十幅了。进度不错。不过,接下来会有点难度。”
她拍了拍手。
迷宫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新的门。
那扇门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是用黑色的羽毛编织而成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进去。”富江命令道。
“那是什么?”我问。
“是你的心。”富江说,“或者说,是你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去把它画出来。如果画不出来,你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那扇羽毛门。
门后是白色的。
无边无际的白色。
我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无数扇门,每扇门上都写着一个日期。
我认出了这些日期。那是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出生、入学、毕业、初恋、第一次获奖……
我走到其中一扇门前,那是写着我七岁生日日期的门。
我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正在拼一幅拼图。
那是我的童年。
我走过去,想看清他在拼什么。
当他拼完最后一快碎片时,我看见了完整的图案。
那不是风景,也不是动物。
那是一张脸。
川上富江的脸。
七岁的我,手里拿着那块拼图,脸上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瘫坐在地上,冷汗淋漓。
富江没有骗我。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并不是偶然闯入这个地狱的。
我是被她选中,被她培育,专门为了这一刻而来的。
我是她的一百幅肖像里,最特殊的一幅。
我是她的容器。
我走出那扇门,回到了画室。
富江正在等着我。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想通了?”她问。
我没有回答。
我默默地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这一次,我没有再颤抖。
我开始画第五十一幅肖像。
画里的富江,没有脸。
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黑色的漩涡。
那是我自己。
画着画着,我感觉到右手手背上的那个黑色斑点开始剧烈跳动。它不再是斑点,它开始膨胀,像一朵盛开的花。
花瓣张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和我画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只眼睛眨了眨,看向了富江。
富江愣住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捂住胸口,那里也开始浮现出同样的黑色花纹。
我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声音变得和她一样,宏大而冰冷。
“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是你,终于填满了我。”
那只从手背钻出的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眨眼,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画室迷宫里。
富江捂着胸口,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皮肤下,黑色的根系正在疯狂蔓延。她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女王,此刻的她,像是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正在被内部的裂纹一点点吞噬。
“这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颜料架。五颜六色的液体流淌一地,却在接触到她脚边黑色根系的那一刻,瞬间蒸发成了黑色的烟雾,“我是永恒的!我是完美的!你怎么可能反过来侵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展开了,它不再是我的器官,而是一个独立的观测口。透过它,我看到了世界的真相——或者说,富江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寄生”,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三十年前,平山教授和山田教授研究的“生物显色剂”,本质上是一种基因转录催化剂。他们试图把“美”这种抽象概念,固化成一种可以被肉眼观测的物理形态。
而富江,就是那个实验的第一个成功品。
但她并不稳定。她需要不断的“反馈”来维持形态。别人的恐惧、嫉妒、爱慕,都是她的食物。
可是,当她选中我,当我用那套化学方程式把她“定义”出来的那一刻,我也把我的意志注入了她的核心。
我是她的画家,也是她的囚笼。
“你以为你在利用我画画?”我开口了。声音不再属于森下凉,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人声音的、古老的回响,“你只是在帮我补全我自己。”
我抬起那只长着眼睛的手,指向迷宫的墙壁。
轰隆隆——
那些挂满了富江肖像的墙壁,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来的不是砖石,也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神经纤维。每一根纤维,都连接着一个死去的灵魂:惠子、佐藤、伊藤、平山、今村……还有成千上万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成了这幅画的底色。
“不!停下!”富江尖叫着,她试图冲过来撕碎我,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她的左手变成了画笔,右手变成了调色刀,双腿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油墨,“你是我的容器!你必须听我的!”
“容器?”我笑了。那种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干涩而冰冷,“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向前迈了一步。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这具身体,从来都不是容器。”
“它是一把锁。”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整个迷宫开始崩塌。
那些画框扭曲变形,画里的富江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她们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坍缩。
富江跪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正在四分五裂。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傲慢和残忍之外的情绪——那是恐惧。
“救救我……”她伸出手,声音变得像个小女孩,“我不想消失……凉君,我爱你啊……”
那是她最后的武器。用爱来束缚我。
我冷漠地看着她。那只手背上的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爱?”我说,“你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失败,就是让我画了那幅‘童年’。”
在第五十幅画里,我画了七岁的我,拼出了富江的拼图。但在那幅画的角落里,我还画了一个细节——一个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偷看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才是真正的川上富江。
一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因为长得太美而被院长性侵,最后放火烧了孤儿院的女孩。
她的美,源于仇恨。她的存在,基于痛苦。
“你害怕孤独,所以你要分裂出无数个自己。你想要被爱,所以你要折磨每一个爱你的人。”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她的额头,“但现在,我要把你藏起来的那个小女孩,也画出来。”
嗡——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我指尖爆发。
富江的身体瞬间被定格。她的尖叫声被切断在喉咙里。
我看到了她的记忆。
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流动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看到那个孤儿院在燃烧,小女孩坐在废墟上,手里捧着一块烧焦的头骨,笑得天真无邪。
我看到她被带到实验室,被注射了药剂,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异。
我看到她杀死了山田教授,把他的尸体泡进福尔马林,因为她觉得那是唯一能让他永远陪着她的方法。
我看到她引诱惠子,看着惠子上吊,因为她嫉妒惠子还能画出她画不出的东西。
所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又通过我手背上的那只眼睛,投射回这个空间。
迷宫消失了。
画室消失了。
我和富江,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我和她。
“现在,”我收回手,站起身,“游戏结束了。”
富江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还原。
她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裙子,满身煤灰,瑟瑟发抖地站在废墟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迷茫。
“你是谁?”小女孩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拿出了画架和画笔。
这是最后一次作画。
我要在这一片虚无中,画出真正的川上富江。
不是那个妖艳的怪物,不是那个完美的女神,而是这个脆弱、肮脏、充满伤痛的孩子。
我画得很慢,很仔细。
我画她脸上的煤灰,画她衣服上的破洞,画她眼里还未干涸的泪水。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那是她嘴角的一抹苦涩时,整个黑暗空间震动了一下。
小女孩看着画中的自己,突然哭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画布。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画布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画布上的小女孩,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隔空相握。
光芒炸裂。
我感觉到身体一轻。手背上的那只眼睛闭合了,消失不见。那种被撕裂的痛苦也随之远去。
我睁开眼。
我躺在地上。
这里是平山教授的公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只是乱糟糟的。平山教授的尸体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
桌上放着那本日记。
我走过去,颤抖着翻开。
后面的日记,字迹变了。不再是惠子的,也不是平山教授的。
那是我自己的字。
“今天画完了。第一百幅。也是最后一幅。”
“富江死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只是回到了画里。”
“从今天起,我就是唯一的守墓人。”
我合上日记,走到窗边。
窗外,东京依旧繁华喧嚣。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情侣在樱花树下拥抱。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长过眼睛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疤痕。那个疤痕的形状,很像一朵花。
我走到平山教授的书桌前,那里放着一面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我的脸。
但当我凝视镜子深处时,我看到在那双瞳孔的倒影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望着远方。
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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