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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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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面之城
我抱着那幅画,站在校园中央的广场上。
画里的东京在燃烧,每一栋高楼都是一根巨大的蜡烛,每一盏车灯都是垂死的瞳孔。火光映在我的脸上,但我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皮肤紧绷得像是一张快要干裂的羊皮纸。
周围很静。
不是那种夜晚该有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把整个世界都给消音了。
我转过头,看向四周。
那些路过的行人、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有草坪上接吻的情侣……他们都静止不动了。
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上班族,左脚抬在半空,皮鞋尖距离地面还有五公分,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凝固成了雕像。
那对情侣,男孩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脸颊,两人嘴唇之间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也被定格了。
甚至连风都停了。树上的叶子悬在半空,不肯落下。
这是一幅画。
我突然明白了。
富江说的“把东京画进裙摆里”,不是比喻。
她是真的把现实世界,变成了一幅画。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
不,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发光,没有血管,没有指纹,像是用石膏做的模型。我试着掐了一下手心,不痛,也没有血,只有一点白色的粉末掉下来。
我是这幅画里的污点。一个多余的、活着的错误。
“哐当。”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我循声望去。是校门口的方向。一辆公交车撞在了路障上,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向后座。
如果没有这场“静止”,这应该是一起惨烈的车祸。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发出奇怪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在打磨木板。我走过那个上班族的身边,他领带的褶皱、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甚至眼球上细微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却毫无生机。
我走到公交车旁。
司机死了。他的脖子断了,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断层,像石膏断裂的茬口。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咔嚓。
他的整条胳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块。
我缩回手,看着指尖沾着的白色粉末。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富江笔下的“完美世界”。没有腐烂,没有细菌,没有痛苦,也没有生命。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费尽心思想要封印她,结果却亲手把她释放了出来,把人类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觉得遗憾吗?”
富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这不算遗憾。”她走到我身边,今天她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这叫升华。你看,他们多美。再也没有衰老,再也没有疾病。那个女孩再也不用担心长胖,那个老人再也不用担心死亡。”
她指着那个静止的情侣。
“他们会在这一刻,永远相爱。”富江笑着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童话结局吗?”
“这不是爱。”我嘶哑地说道,“这是死亡。”
“爱本身就是一种慢性的死亡,凉君。”富江转过身,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因为我也是空的,“你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你一定爱的。”她自顾自地说,“否则你不会画完那幅画。你画了那么多的痛苦和丑陋,最后却把最美的毁灭留给了自己。你在嫉妒他们,嫉妒他们能变成这样永恒的雕塑,而你还要背负着这副血肉之躯,忍受着腐烂的痛苦。”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
“既然这么痛苦,不如加入我们吧。”
她的手指用力一按。
我的脸颊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更多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你看,你也快碎了。”富江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成为画的一部分吧。我会把你画在最显眼的位置。你会成为新的地标,让所有人都来瞻仰。”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这张我画了无数次,恨了无数次,也怕了无数次的脸。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事。
在我七岁那年,我并没有拼出富江的拼图。
那幅拼图,是我父亲买的。但我拼了很久都拼不好。我发脾气,把拼图扔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母亲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地板上,默默地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好。
拼好后,她指着画上的女人,对我说:“凉,你看。这个阿姨笑得很美,但如果她一直这样笑,哪怕遇到难过的事情也要笑,那该多累啊。”
“妈妈,她为什么会累?”我不解地问。
“因为她在假装。”母亲摸着我的头,“真正的美,是可以哭的。”
母亲的手很温暖。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我猛地推开富江。
“你骗了我。”我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的清明,“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被拼凑起来的怪物。”
富江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说你是完美的,但完美的东西不需要寄生。你说你是永恒的,但永恒的东西不需要吞噬。”我指着那幅还在燃烧的画,“你害怕孤独,所以你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和你一样的死物。你嫉妒人类能流泪,能流血,能腐烂,所以你要把我们都变成不会腐烂的石头!”
我往前一步,逼近她。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美。你只是个连哭都不会的可怜虫!”
富江的脸扭曲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瞬间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獠牙。
“闭嘴!”她尖叫一声,周围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静止的雕像们,突然动了。
那个上班族,那条悬在空中的腿猛地落下,膝盖骨撞碎了地面。
那对情侣,两张嘴突然张大,嘴角撕裂到耳根,发出无声的呐喊。
整条街的“人”,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关节咔咔作响,僵硬地向我围拢过来。
“杀了你!我要把你撕碎!把你做成颜料!”富江怒吼着,她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皮肤下爆出。
我转身就跑。
但我能跑到哪去呢?
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画布。
我冲进路边的便利店。货架上的零食包装袋炸开了,里面的饼干像牙齿一样散落一地。那个原本在补货的店员,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从柜台里爬了出来。
我抓起一瓶可乐,砸向他的头。
瓶子碎了,他的头也碎了。白色的粉末喷了我一脸。
恶心。
太恶心了。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
我冲出便利店,漫无目的地狂奔。我跑过大街,跑过小巷,跑过那些变成雕塑的人群。他们的眼神追随着我,充满了怨恨和渴望。他们想把我拉进这个死寂的世界。
我跑到了河边。
东京的隅田川。
河水也静止了。河面上漂浮的垃圾袋、死鱼,全都定格在水面上。
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皮肤下透着青灰。手背上的那个疤痕虽然消失了,但我的心脏位置,却空荡荡的。今村医生带走的那个黑色蝴蝶,带走了我最后的痛觉。
没有痛,也就没有活着的感觉。
“跑啊,怎么不跑了?”
富江的声音从背后的桥上传来。
她站在栏杆上,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她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那些“雕像”。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大桥,把桥面堵得水泄不通。
“森下凉,你看。”富江张开双臂,指着身后的城市,“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婚礼。整个东京都是宾客。我们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她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我的面前。
“把你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来,献给我的祭坛。”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那些人。
我知道,我赢不了。
哪怕我画出了她的弱点,哪怕我看穿了她的本质。但我是一个人,而她是一座城市的诅咒。
只要还有人在恐惧,只要还有人在嫉妒,她就永远杀不死。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除非,我也不再是人了。
我低头看向河面。
那个倒影里的我,眼神空洞,脸色惨白。
如果我跳下去呢?
如果我把自己溺死在这条静止的河里,变成一具浮尸,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个画框?
“想死?”富江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笑得花枝乱颤,“没用的。如果你死了,你的尸体也会变成我的收藏品。我会把你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美术馆最显眼的地方。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她说得对。
死,也是一种存在。
只要我存在,她就能找到我。
我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河岸边的淤泥里,长着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蒲公英。
在这个钢筋水泥的灰色世界里,它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但它活着。
它的种子在风里颤抖,哪怕风停了,它也在努力地活着。
活着。
我突然明白了母亲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美,是可以哭的。
我转过身,面对富江。
我不再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笔。那支沾满了血墨的笔。
富江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还想画画吗?这里已经没有纸了!”
“不需要纸。”
我举起笔,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
但我感觉到了久违的疼痛。
我用笔尖,在我的心脏位置,开始画。
我画了一道裂缝。
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
富江愣住了:“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一个出口。”我看着她,嘴角流下一行黑色的墨汁,“既然这个世界是一幅画,那我就把这幅画撕开。”
我画得很快。
我在我的胸口画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虚无的门。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我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变成石膏,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不!不许走!”富江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抓住我。
但她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恐慌。
“再见,富江。”
“我会把你画进我的遗忘里。”
我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隅田川的河面上,只剩下一支笔,孤零零地漂浮着。
富江跪在岸边,疯狂地抓挠着水面,想要抓住那支笔。
但那支笔,沉了下去。
随着那支笔的下沉,整个东京的静止开始松动。
那个上班族的脚落回了地面。
那对情侣的嘴唇分开了。
公交车司机脖子里的石膏茬口,流出了红色的血。
世界恢复了声音。
汽车鸣笛声,人声,风声。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少了一个叫森下凉的人。
富江站在河边,看着空荡荡的水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是她第一次流泪。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随着我的消失,那个名为“寄生”的连接断了。
她不再能从人类的恐惧中汲取力量。
她开始褪色。
从脚底开始,像被水洗掉的水彩画一样,一点点地变淡,变透明。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色的血管消失。
“森下凉……”她喃喃自语,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东京潮湿的空气里。
东京的噩梦,结束了。
但我知道,并没有真正结束。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支笔或许还会被某个人捡到。
而在那支笔的笔帽里,藏着一滴黑色的眼泪。
那是富江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诅咒。
那支笔沉入隅田川河底的第十天,东京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上班族依然在抱怨加班,情侣依然在争吵,公交车依然在拥堵的街道上爬行。仿佛那场把全城变成石膏雕像的噩梦从未发生过。
只有极少数人察觉到了异样。
比如,便利店的店员发现,原本该补货的薯片少了一包,而监控录像里只有一阵莫名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货架。
比如,那个撞上路障的公交车司机,虽然活了下来,但他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经过驹场校区,只要一靠近那里,他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喊“画!画在吃人!”。
再比如,今村医生的尸体不见了。医院里空荡荡的病床上,只留下一滩未干的白色粉末,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而我,森下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除名了。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平山教授的公寓被拆了,B2-07实验室被水泥封死,上面贴了封条:“危楼,禁止入内”。
但在东京的地下流传着一个新的都市传说。
人们说,如果你在深夜十二点站在隅田川的岸边,往河里扔一枚硬币,就能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从水底浮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会问你:“你想画点什么?”
如果你回答了,你就会变成他画里的一部分。
如果你不回答,他就会把你的脸画下来,然后你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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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京都。岚山。
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枫叶红得像血,洒在清澈的渡月川上。
一间僻静的古董店里,铃声响了。
门口的风铃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木盒。
“欢迎光临。”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她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眼神很毒,“是要寄卖吗?”
男人点了点头,把木盒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毛笔。
笔杆是黑色的,像是某种兽骨,笔锋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叫‘退笔’。”老板娘用丝绸布包着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笔尖,“是以前画师用来画佛经的。怎么流落到你手里的?”
“家传的。”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听说您这里收古物。”
“如果是普通的笔,我不收。”老板娘合上盖子,“但这支笔……有点意思。”
她把笔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这上面有股味道。”老板娘皱了皱眉,“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血。”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板娘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这支笔不是一支死物,而是一个睡着了的东西。它在呼吸,在等待。
“多少钱?”她问。
“不卖。”男人说,“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一个能画好这支笔的人。”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伙子,我不做人口买卖。你要找人,去警局。”
“不是活人。”男人纠正道,“是一个已经死了,但又没完全死透的人。”
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全是漆黑,深不见底。
老板娘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我是守墓人。”男人淡淡地说,“也是最后一个见过富江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富江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滴眼泪,那滴黑色的眼泪,落在了水里。
河水流动,把那滴眼泪带到了大海,带到了山川,带到了每一个有人的角落。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她。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美。
而只要有美的地方,就会有嫉妒,有贪婪,有恐惧。
她不需要实体了。她已经变成了一种概念,一种潜藏在每个人基因里的诅咒。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那个被烧掉的孤儿院,那个想要被爱的灵魂……
她还在找。
她在找下一个能握住这支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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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新宿。黄金街。
一家狭小的酒吧里,挤满了下班的白领。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很漂亮,但不是那种正常的漂亮。她的美带着一种攻击性,让人不敢直视。
她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那是两年前的一张新闻剪报。剪报很模糊,拍的是隅田川岸边的一群人。
但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女人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喂,小姐,一个人吗?”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凑了过来,他打着领带,满脸油腻,“请我喝一杯?”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男人愣住了。
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藏着地狱深渊。
“好啊。”女人笑了,那笑容让男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我请你喝一杯。不过,作为交换,你能帮我画张像吗?”
“画……画像?”男人结巴了。
“对。”女人指了指他的胸口,“就用你心里的那支笔。把你对我的恐惧,把你对这个世界的嫉妒,都画出来。”
男人感觉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想拒绝,想逃跑,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拿起那支圆珠笔。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他画了一个圆圈,那是头。
他又画了几条线,那是身体。
最后,他画了一张大嘴。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他发现纸上的那个女人,在笑。
那个女人从纸里探出头来,咬住了他的手指。
“啊——!”
男人惨叫一声,猛地惊醒。
酒吧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酒保正在擦杯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先生,你没事吧?”
男人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桌面。
餐巾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正在往外渗着黑色的墨水。
他抬头看向角落。
那个女人不见了。
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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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古董店。
老板娘把那支笔放回了盒子里。
“我找不到你要的人。”她诚实地说,“这世上没有死人能画画的。”
“有的。”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他在水里。在风里。在每个看着镜子发呆的人眼里。”
他拿起盒子,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娘叫住了他,“你叫森下凉,对吗?”
男人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轻轻地说:
“那个名字,早就死了。”
门开了,风铃又响了。
男人走了出去,消失在京都的暮色里。
老板娘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觉得店里变得很冷。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那张苍老的脸。
但在她的左眼角下,多了一颗痣。
一颗鲜红色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痣。
老板娘伸手去摸,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
那颗痣,长在皮肤里面。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她曾在那支笔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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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小说始于东京大学的化学室,终于京都的一间古董店。
森下凉以为牺牲自己就能终结诅咒,但他忘了,富江的本质是“美”的执念。
只要人类还在追求完美,还在恐惧衰老,富江就永远不会死。
她从一个具体的怪物,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氛围。
那支笔还在流转,那滴眼泪还在扩散。
下一个拿起笔的人,或许就是你。
当你凝视镜子时,不妨仔细看看,镜子里的人,真的在模仿你的表情吗?
还是说,她在等你转身的那一刻,悄悄画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