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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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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7
东京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底片。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剥夺，更是一种感官的凌迟。当色彩被抽离，世界不再是那个熙熙攘攘的繁华都市，而是一座由无数绝望线条勾勒成的巨大牢笼。
幸存的，或者说暂时没被“画化”的人们，躲在建筑的阴影里，像老鼠一样生活。
没有光。确切地说，是不能有光。强光会加速“燃烧”。一旦打开闪光灯，或者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皮肤就会开始像老照片一样褪色、龟裂，最后变成一张脆硬的纸壳人。
幸存者们只能用烛火，或者用黑布蒙住手电筒，在微弱的光线下活动。
在这种环境下，东艺大那栋被炸毁的主楼废墟，成了整个东京最诡异的坐标。那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它就是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和声音。
安藤浩介就是幸存者之一。
他是东艺大建筑系的研究生，也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对富江保持极度厌恶的人。当初富江还在学校时，安藤就看她不顺眼。他觉得那女人不是美，是一种病态的、带有辐射性的毒。当别人都在围着她转的时候，安藤选择了远离，甚至在佐伯死的时候，他还私下骂过一句“活该”。
正是这份冷血和疏离，让他活了下来。
此刻，安藤正躲在目黑区一栋废弃的写字楼地下室里。这里以前是个地下赌场，隔音很好，没有窗户。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便利店店员，一个流浪歌手，还有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臭和尿骚味。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安藤擦拭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声音低沉沙哑，“食物快没了。外面的情况，必须有人去看看。”
“不去。”便利店店员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钢管，“外面全是那个女人的眼睛。你看一眼，你就完了。我表哥就是看了一眼，他的脸皮就开始往下掉。”
“那是你们太弱。”安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精神污染。只要你心里不想她，她就拿你没办法。”
“说得容易……”流浪歌手抱着吉他，一脸颓废，“现在连做梦都是那个女人的脸。我昨天梦见她在弹我的吉他，弦是用人肠子做的。”
安藤没理他。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怀孕女人身边。女人很安静，一直没说话，只是捂着肚子，眉头紧锁。
“你还好吗？”安藤问。
女人摇摇头，嘴唇发白：“孩子在动。他踢得很厉害，像是要出来。”
安藤看着女人的肚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那隆起的腹部显得格外诡异。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得离开这儿。”安藤做出了决定，“今晚就走。去驹场。”
“去驹场？”流浪歌手吓得差点把吉他扔了，“那是死地！那是那个女人的老巢！”
“正因为是死地，才安全。”安藤解释道，“那里现在是全东京唯一没有‘燃烧’的地方。因为那里是源头，那里已经饱和了。就像台风眼，中心反而是平静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三个瑟瑟发抖的人：“而且，我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安藤是个理科生。即便世界变成了这样，他依然不相信鬼神。他相信这背后一定有科学解释。那种能把人变成画、把城市变成底片的能力，一定是某种尚未被认知的物理现象或者生物病毒。
而解开谜题的钥匙，一定还在东艺大。
深夜两点。
安藤带着三人，趁着月光最暗的时候出发。
外面的世界死寂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遗弃的车辆像废铁一样堆积在路边。路旁的树木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他们尽量避开大路，走小巷，走地下通道。
安藤走在最前面，射钉枪上膛。他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这里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那是富江的眼睛。
它们无处不在。窗户玻璃上，积水的水洼里，甚至停在路边的汽车后视镜里，都能倒映出那张脸。
安藤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倒影。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反复默念着建筑结构图，以此来隔绝那些幻象。
走到涉谷的时候，那个便利店店员崩溃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对面大楼的一块巨型广告牌。
“看……看那个……”店员的手指在颤抖。
那是一幅巨大的化妆品广告。画上是一个女明星灿烂的笑脸。
但在月光下，那张笑脸正在发生变化。女明星的五官在融化，变成了富江的脸。
“别看！”安藤低吼一声，冲过去想捂住店员的眼睛。
晚了。
店员的眼球突然凸了出来，眼眶里流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墨水。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皮，把那张脸抓得稀烂，直到露出森森白骨。
“快走！”安藤拉着另外两个，头也不回地狂奔。
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们终于抵达了驹场。
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栋废墟。
它就像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周围的建筑物都以它为圆心，向外坍塌、腐朽。离得越近，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安藤能感觉到，这里的重力似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行走。
“就在前面。”安藤指着废墟，“那个位置，就是以前的画室。”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
奇怪的是，越靠近废墟，那种“燃烧”的感觉反而越弱。这里的色彩虽然消失了，但物体保留了基本的形态，没有像市中心那样扭曲变形。
他们找到了那个位置。
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现在已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像是被陨石撞击过一样。坑里没有水，也没有土，只有无数根黑色的、像电缆一样的物质，在缓慢地搏动。
安藤趴在坑边往下看。
那些黑色的物质，是头发。
无数根女人的长发，纠结缠绕，构成了这个坑的底衬。
而在坑的最深处，在那团头发的中间，躺着一个人。
是富江。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完整的个体了。
她现在的形态，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孵化的卵。她的身体被那些头发包裹着，像是在编织一个茧。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石质感，能隐约看见里面跳动的器官和血管。
她还没死透。或者说，她正在重生。
“她在进化。”安藤喃喃自语。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的富江只是幼虫，现在的她，正在经历蛹期。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安藤猛地转头，看见坑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流浪歌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坐在坑边，痴迷地看着坑里的富江。
“好美……”流浪歌手流着口水，眼神涣散，“她是神……她是唯一的神……”
“回来！”安藤冲过去想拉他。
流浪歌手猛地推开安藤，纵身跳进了那个深坑。
“啊——！”
惨叫声回荡在坑底。
那些黑色的头发像活蛇一样缠住了他，瞬间把他包裹进去，拖向那个正在搏动的卵。
安藤看着这一幕，头皮发麻。他知道，那个歌手成了养料。
“我们走。”安藤拉起那个怀孕的女人，准备撤退。
就在这时，坑里的富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看着安藤。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紧接着，安藤听到了歌声。
不是流浪歌手的声音，是富江的声音。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种单纯的、高频的震动。
这股震动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地面，直接传导进安藤的骨骼里。
安藤感觉自己的内脏在移位，血液在逆流。他跪倒在地，痛苦地捂着胸口。
那个怀孕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倒在地上，□□流出了血。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女人抓着安藤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安藤震惊地看着女人的肚子。
那肚子并没有像正常分娩那样阵痛收缩，而是在发光。
透过那层薄薄的肚皮，安藤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婴儿。
那是一团红色的、粘稠的、还在旋转的颜料。
那团颜料里，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
是富江的脸。
安藤明白了。
富江不是在重生。
她在繁殖。
她把东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子宫，而每一个幸存的人类，都是她的宿主。
那个歌手是食物，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的下一个化身。
“杀了我……”女人哭喊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求求你，安藤，杀了我……别让孩子出来……”
安藤看着女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坑里那个巨大的卵。
他是个建筑师。他习惯了计算结构，习惯了权衡利弊。
救这个女人，等于放出一个怪物。
杀了这个女人，等于亲手扼杀一个无辜的生命。
安藤颤抖着举起了射钉枪。
枪口对准了女人的头部。
“对不起。”安藤闭上眼，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
女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肚子里的那团红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坑里的富江，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啸。
那股高频的震动瞬间增强了十倍。
安藤感觉自己的耳膜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抓起女人的尸体，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扔进了那个深坑。
“给你！你的祭品！”
尸体落入坑底，被那些黑色的头发瞬间吞没。
富江的尖啸停止了。
安藤不敢停留，转身就跑。他拼了命地跑，跑出驹场，跑出那个死寂的东京。
他跑到了海边。
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漆黑一片的东京湾。
安藤知道，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清醒的观察者，以为能用科学解释一切。但他错了。这不是科学，这是生殖。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毁灭。
富江不需要杀光人类。
她只需要寄生。
安藤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开枪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那种主宰生死的快感，那种把生命当成垃圾一样丢弃的快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肤。
在月光下，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
那是一种画布的质感。
安藤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终于理解了富江。
美，从来都不是用来欣赏的。
美，是用来吞噬的。
安藤转过身，面向陆地。
他向着东京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在等待。
等待那团红色的颜料，钻进他的身体。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