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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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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8
安藤跪在防波堤上,任凭东京湾的冷风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脸。他皮肤上的画布质感越来越明显,毛孔在闭合,汗毛在脱落,指尖开始变得像石膏一样坚硬。他知道自己快变成一幅静物画了,背景是漆黑的海洋,前景是他这具正在僵化的躯体。
但他没动。他在等。
等那团红色的颜料来找他。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远处,东京那片巨大的黑色剪影,依旧死寂。富江没有来。那个深坑里的卵,也没有任何动静。
安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他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伟大的殉道者,或者至少是富江新作品的第一个观众。但他现在才明白,他连成为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富江抛弃了他。
就像随手扔掉一支干涸的画笔。
这种被无视的屈辱,比死亡更让他痛苦。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漆黑的海面嘶吼,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抓起身边的石头,疯狂地砸向自己的手臂,想砸碎那层正在形成的硬壳。
石头碎了,手臂毫发无伤。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安藤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海边,像个游魂一样在荒废的街道上游荡。他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橱窗里的模特假人一个个瞪着他,那些没有五官的脸,此刻看起来比富江的脸更让他毛骨悚然。
他走进了一家废弃的便利店。货架倒了一地,过期的食物散发着恶臭。安藤在里面翻找,他想找点吃的,哪怕是一块发硬的饼干。
在收银台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安藤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并不能缓解那种皮肤硬化的紧绷感,反而让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口灰。
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在昏暗的便利店里盘旋,没有散去。
安藤愣住了。
他看着那团烟雾。烟雾没有上升,也没有消散。它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很淡,很模糊,但确实是富江的样子。
安藤屏住呼吸,不敢动。
烟雾构成的富江,缓缓地飘向他。它没有五官,只是一个轮廓,但安藤能感觉到它在“审视”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失望。
是的,失望。
就像你在看一幅画得很糟糕的涂鸦时,那种无奈的、不屑一顾的失望。
烟雾飘到了安藤面前,停住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伸出烟雾构成的手指,点了点安藤的眉心。
嗡——
安藤的大脑像被电击了一样。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富江。
不是那个在学校里的富江,也不是那个在废墟里的富江。
他看见了一个更小的富江。
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一张长桌上摆弄着什么东西。那是富江的母亲。
母亲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块红色的布料。那不是普通的布,那是人皮。
年幼的富江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母亲的动作。
母亲剪完了,把那块人皮铺在桌上,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缝的是一个面具。
一个没有五官的面具。
母亲把面具戴在了富江的脸上。
富江尖叫起来,那叫声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窒息。她抓挠着自己的脸,想把面具扯下来,但面具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也扯不掉。
画面一转。
富江长大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美,但那不是她的脸。那是母亲缝在她脸上的面具。
她开始用刀划破那张脸。
血在流,但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愈合后的皮肤更加光滑,更加完美。
她试过用硫酸,用火烧,用一切能想到的残忍手段。
都没用。
面具摘不下来。
富江疯了。
她不再试图摘下面具,她开始疯狂地迷恋这张面具。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张脸,羡慕这张脸,嫉妒这张脸。
她要让这张脸成为全世界唯一的脸。
安藤猛地回过神来,烟灰烫到了手指。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服。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富江不是怪物,她是被怪物寄生的人。
那个面具,那个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关于“完美”的诅咒,才是真正的富江。
安藤看着自己的手。那层石膏一样的硬壳已经覆盖了半个手掌。他明白了,他自己并没有被富江寄生,他是在模仿富江。
他在模仿那种“完美”的僵硬。
安藤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便利店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原来你也是个可怜虫。”
他对着空气说。
“你以为你是神?你只是个被妈妈毁了脸的疯子。”
话音刚落,便利店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所有的玻璃,所有的镜子,所有的反光表面,瞬间映出了富江的脸。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极致的、扭曲的愤怒。
“闭嘴!”
成千上万个富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货架都在颤抖。
安藤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胸口,把他狠狠地甩飞出去,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货架倒塌,罐头滚落一地。
安藤躺在地上,肋骨断了,嘴里全是血。但他还在笑。
“被我说中了吧?”他咳着血沫,“恼羞成怒了?那个面具好看吗?要不要我帮你撕下来?”
“我要杀了你。”
富江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频的震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恶毒的低语。
“我要把你做成最丑陋的画。我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塞进你的肚脐里。我要把你的肠子挂在树枝上,当风铃。”
安藤感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他的四肢被拉伸,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富江要撕碎他。
就在安藤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便利店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
她很瘦,背有点驼,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医药箱。
她走进来,无视了悬在半空中的安藤,也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她只是走到收银台前,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听诊器,又拿出血压计。
“又发病了?”老女人看着空荡荡的便利店,自言自语道,“这次闹得这么凶。”
她转过身,看向悬在半空中的安藤。
“放下来。”老女人说。声音不大,但很威严。
空气里的杀气停滞了一瞬。
安藤惊讶地看着那个老女人。她是谁?
“川上富江。”老女人叫出了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别闹了。吃药了。”
嗡——
那种无形的束缚力瞬间消失了。
安藤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看着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走到安藤面前,蹲下来,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脏。
“肋骨断了三根。肺挫伤。”老女人皱了皱眉,从医药箱里拿出针线,“得缝起来。忍着点。”
她拿出一根很粗的缝合针,穿上线,没有打麻药,直接刺进了安藤的皮肉里。
安藤痛得惨叫,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看见,那个老女人的侧脸,和富江有七分相似。
“你……你是……”安藤颤抖着问。
老女人没有回答。她熟练地缝合着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缝完后,她打了个结,剪断线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便利店里的那些镜子。
“出来。”她说。
镜子里的富江,开始扭曲,变形。
最后,从镜子里,走出了一个人。
真的是富江。
但她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样子。她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
“妈妈……”富江小声叫了一句。
“谁是你妈妈?”老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吃了。”
富江乖乖地吞下药片。
“下次再敢乱跑,我就把你关进地下室,像以前一样。”老女人收拾着医药箱,语气里没有丝毫温情,“还有,别再弄坏我的画室。”
老女人提着箱子,转身走了。
富江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安藤。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疯狂、愤怒、傲慢,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空洞。
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她看着安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镜子里。
便利店恢复了死寂。
安藤躺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终于知道了。
那个深坑里的卵,不是富江在重生。
是富江的母亲,在把她拉回去。
这场噩梦,根本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监护人。
安藤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正在石膏化的脸。
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老女人。
找到那个真正的、制造了富江的恶魔。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