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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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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5
那一年的东京艺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高木老师自焚后的第三天,学校贴出了休学通知,美其名曰“设施修缮与心理重建”,实际上是怕再有学生跳出来闹事,或者更糟——像山本那样疯掉,像佐伯那样死掉,像美智子那样残掉。
深冬的东京,雪下得没完没了。校园里的银杏树秃得难看,枝丫像无数双抓向天空的枯手。那间被烧成废墟的画室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上面挂着“危险勿近”的黄色胶带,但在风雪里早就飘得不成样子,像招魂幡。
学生们都搬到了另一栋教学楼上课。那里宽敞明亮,暖气充足,用的是全新的进口画架和德国进口颜料。按理说,环境好了,大家应该高兴,可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新来的代课老师姓伊藤,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据说以前在巴黎学过画,回国后一直搞装置艺术。他不教素描,也不教色彩,他教一门很玄乎的课,叫“观念与场域”。
第一节课,伊藤老师没带画具,他带了一把铁锹。
他领着全班学生,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那片废墟前。
废墟已经被清理过了,焦黑的木头和烧熔的塑料被运走,只剩下一片黑灰色的土地,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个靠窗的位置,依稀还能看出椅子的轮廓,只是被大雪覆盖了一半。
“看。”伊藤老师把铁锹往雪地里一插,双手撑在锹柄上,呼出一口白气,“这就是艺术。这就是你们前辈留下的‘作品’。”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风刮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你们怕什么?”伊藤老师转过身,那双藏在胡须后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怕鬼?还是怕那个叫川上富江的女人?”
有个胆大的男生,叫桥本,是柔道部的,个子很高,他往前站了一步,梗着脖子说:“老师,那不是鬼。那是诅咒。高木老师就是因为碰了那东西才……”
“才怎么样?”伊藤老师打断他,冷笑一声,“才成了烈士?还是成了笑话?”
他走到桥本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艺术史上,死在画架前的艺术家还少吗?凡高割耳朵,培根吃人肉,卡拉瓦乔杀人。艺术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艺术是要见血的。高木那个老家伙,死得其所。”
桥本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退了回去。
“今天这节课,不画画。”伊藤老师拔出铁锹,在雪地里划了一道深沟,“你们的任务,是把这片地挖开。我要知道,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甘愿烧死自己。”
学生们骚动起来。
“挖坟吗?”
“这也太不尊重死者了吧……”
“我不干,要挖你们挖。”
伊藤老师没理会这些议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支,就那么站在风雪里,看着他们。
僵持了十分钟后,还是桥本带头拿起了铁锹。他是体育生,力气大,而且他不信邪。他一锹下去,铲起了半锹黑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大家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陆陆续续地动起手来。
雪很厚,下面的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铁锹碰撞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伊藤老师叼着烟,像个监工一样在旁边踱步。他不时指指点点:“那边,再深挖一点。”“你那力气是拿来绣花的吗?”“小心点,别把里面的东西铲坏了。”
挖掘持续了三个小时。
废墟中心的土被挖开了,露出了下面潮湿的、黑色的泥土。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画板,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烧焦的木炭和一些融化的玻璃渣。
“老师,什么都没有啊。”桥本擦了一把汗,呼哧呼哧地喘气。
伊藤老师皱了皱眉,走到坑边,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那些黑土。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那东西很轻,很薄,像是一张纸,但又硬得像金属。
伊藤老师把它挖了出来。
那是一张画。
一张烧焦了的画。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卷曲,通体漆黑,只有中间残留着一点点颜色。
那是一抹红色。
极其鲜艳的、刺眼的红色。
伊藤老师把那张画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红色不是颜料,那是一种像皮肤一样的质地,仿佛是从某个活物身上剥下来的。
“这是……”桥本凑过来看。
伊藤老师猛地把手握紧,把那张画死死攥在掌心。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都回去。”伊藤老师站起身,声音很冷,“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包括这片废墟,以后绕着走。”
学生们不明所以,但看老师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收拾了工具纷纷离开。
桥本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伊藤老师还站在那个土坑里,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伊藤老师没有回家。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了百叶窗。桌上放着那张烧焦的画,旁边是一瓶威士忌。
他喝了很多酒,试图用酒精麻痹那种不适感。但他做不到。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想起那张画。
那抹红色,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伊藤老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是个激进的现代艺术家。他一向鄙视那些神神鬼鬼的都市传说,认为那是弱者的安慰剂。但今晚,他动摇了。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张画。
他把画放在台灯下,凑近了看。
那确实是一张人皮。确切地说,是一张人脸的皮肤。左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孔洞,像是被针扎过。
伊藤老师打了个寒颤。他想把画扔掉,但手却不听使唤。
他拿出了一支手术刀——那是他以前做雕塑时用来切割石膏的。刀尖很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刀尖对准了那张画。
“不管是你是什么东西,”伊藤老师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只要你敢出来,我就把你切碎。”
他划开了那张画。
没有血,也没有液体。
画被切开后,里面露出了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布。那是一层又一层的薄膜,像洋葱一样,层层包裹着。
伊藤老师屏住呼吸,继续切。
一层,两层,三层……
切到第七层的时候,他看见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人类的牙齿。很小,很白,像是女人的臼齿。
伊藤老师愣住了。他拿起那颗牙,放在手心里。牙齿很凉,凉得像冰。
突然,他感觉到牙齿在动。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滑动,而是某种频率的震动,像是在共鸣。
伊藤老师惊恐地松开手,牙齿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办公室里的灯开始闪烁。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伊藤老师想站起来,想逃跑,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颗牙齿上。
牙齿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越来越大,里面露出了红色的东西。
那不是牙髓,那是一条舌头。
一条细小、猩红、还在蠕动的舌头。
“啊——!”
伊藤老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狠狠地砸了下去。
酒瓶碎裂,牙齿和那条舌头被砸扁了,混在玻璃渣和酒液里。
伊藤老师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看着那一滩狼藉,以为结束了。
但他错了。
那颗被砸碎的牙齿,那些混在酒液里的红色组织,开始蠕动。
它们像有生命的虫子一样,在桌面上爬行,汇聚,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组合在一起。
重组后的东西,不再是牙齿。
那是一只耳朵。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完整的人类耳朵。
耳朵的耳廓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
然后,它动了。
它朝着伊藤老师的手腕爬去。
伊藤老师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打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他冲出办公室,冲进走廊,一路狂奔。
他跑到了那片废墟前。
雪还在下。
伊藤老师跪在雪地里,抓起一把雪,疯狂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腕,哪怕擦破了皮,流出血来,他也不停。
他感觉到那只耳朵还在。
它钻进了他的皮肤里,钻进了他的血管里。
它在他的身体里,安家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伊藤老师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他是自杀。
用那把手术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死状很惨,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但在他尸体旁边,人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雪地上,没有脚印。
除了伊藤老师自己的脚印,周围没有任何进出痕迹。
就好像,那个杀死他的东西,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学校彻底放弃了那片区域。他们用水泥把那片废墟封死了,砌起了一堵高墙,上面写着“施工重地,严禁入内”。
东京艺术大学的传说,并没有因为高木老师的死、伊藤老师的疯而结束。
反而,随着那张烧焦的画,随着那颗牙齿,随着那只耳朵,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们开始私下流传,说那间画室里埋着的不是灰烬,是一个蛹。
一个正在孵化某种东西的蛹。
只要冬天还没过去,只要雪还在下,那个东西就会破土而出。
而下一个拿起画笔的人,就会成为它的养料。
桥本退学了。他在退学申请书上写道:“那里没有艺术,那里只有饥饿。”
是的,饥饿。
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被烧焦的椅子,那个埋在地下的东西,它饿了。
它饿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