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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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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日本东京艺术大学 川上富江4
九月,东京的蝉鸣声像是被烈日烤化了,只剩下黏稠的热浪在驹场校区的银杏叶间流淌。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油画科的画室里换了一批新鲜的面孔,大一的新生带着怯生生的憧憬,大二的教室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佐伯的死被定性为“突发性精神障碍导致的自我了断”。校方封锁了消息,赔偿了家属一笔封口费,然后迅速清理了那间画室。墙壁被重新粉刷成刺眼的白色,地板换了新的蜡,那个靠窗的位置换了一张崭新的画架。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新来的大一新生不知道,大二的老人也不愿提起。大家只是默契地避开了那个位置,哪怕那个位置采光最好,哪怕高木老师几次暗示有人坐过去,也没人动。
直到西田美智子转来。
美智子是插班生,从京都艺大转过来的。她不像富江那样带着攻击性的美,她是一种温润的、古典的美,留着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银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转来的原因很简单,家里搬到了东京。
美智子是个乖学生,上课从不迟到,画画一丝不苟,对人谦逊有礼。她不知道那个位置的过往,或者说,她听说了,但不信邪。
“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光线那么好。”美智子笑着对同班的同学说,“总不能因为一个传说就浪费资源吧。”
她搬了过去。
起初一切如常。美智子画她的静物,画她的石膏像,成绩优异,待人温和,甚至还给那个位置缝了一个坐垫。
变故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色彩构成课,高木老师让大家临摹莫奈的《睡莲》。美智子调了很久的紫色,总觉得不对劲。她用的那支二号貂毛画笔,是她从京都带来的,用了很多年,得心应手。
但那天,笔尖怎么也聚不起锋。
她以为是笔毛分叉了,拿到手里对着光仔细看。
笔毛根部,卡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颜料,也不是灰尘。那是一片极小的、透明的皮肤组织,边缘还带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
美智子皱了皱眉,用指甲去抠。抠不下来。她只好用冷水冲洗,用肥皂搓,那东西就像长在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那天晚上,美智子开始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睡莲池里,池水是粘稠的红色。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那种暗红色的颜料缠住了。池子里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抓着她的脚踝,要把她拖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流血。她抓破了皮肤,床单上沾满了血点。
美智子没声张,她是个要强的女孩。她只是把那支画笔扔进了废料桶,换了支新的。
但噩梦没有停止。
反而变本加厉。
她开始听到声音。
那是画笔在画板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
声音不是从废料桶那边传来的,是从她的画板里传出来的。
每当深夜,宿舍里安静下来,那声音就开始响。她掀开画板,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她白天画的作业。但只要她一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美智子受不了了。她决定退宿,搬到画室附近租个小房子住。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她的画具里,所有的红色颜料,都在减少。
不是那种正常使用下的减少,而是莫名其妙的、无缘无故的消失。
管状颜料挤开后,第二天早上管口会多出一道干涸的结痂;瓶装颜料液面下降的速度,远超她的用量。
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画的人体素描,那些人物的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不是她画的。
她画的是严谨的解剖结构,肌肉走向,骨骼比例。但那些画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姿势多么扭曲,嘴角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相似的微笑。
那是一种冷酷的、嘲讽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美智子疯了似的撕碎了那些画,把碎片扔进马桶冲走。她买了一把新的锁,把画室里的柜子锁起来,把所有的画具都锁进去。
但第二天,锁是开着的。
柜门虚掩着。
里面的画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所有的画笔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笔尖朝外,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在柜子最里面,那支被她扔掉的二号貂毛画笔,回来了。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一排画笔的最前面,笔杆光洁如新,笔毛聚拢如针。
美智子颤抖着拿起来,对着光看。
笔毛根部,那片皮肤组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红色的颜料,像一颗微小的心脏,镶嵌在笔杆和笔毛的连接处。
那滴颜料在跳动。
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规律。
美智子尖叫一声,把画笔扔在地上。
画笔没有落地,它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飘了起来,笔尖对准了美智子。
“啊——!”
美智子抓起旁边的裁纸刀,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她受不了了。她宁愿聋掉,也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
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染红了她的衬衫。她倒在地上,意识模糊中,她看见那支画笔落了下来,笔尖轻轻地、温柔地落在了她流血的伤口上。
它在吸食她的血。
美智子没有死。她被送进了医院,保住了一条命,但疯了。她出院后,被家人接回了京都,据说终身未嫁,常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油画科二年组那个靠窗的位置,再次空了出来。
这次,不仅没人敢坐,甚至没人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高木老师老了。
自从富江离开,又经历了山本发疯、佐伯自杀、美智子疯癫,高木老师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上课不再讲什么光影秩序,只是沉默地坐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画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佐藤讲师也申请调去了其他校区,临走前,他在办公室里喝醉了,拉着同事哭诉,说那间画室里有东西,一到晚上,就能听见女人在哭,不是哭声,是在唱歌,唱那种听不懂的、古老的歌谣。
学校请了几次神婆来做法事,撒了盐,贴了符。
没用。
反而更糟了。
那些符咒没过三天就会变黑、腐烂,最后化成血水流下来。撒在角落里的盐,第二天早上会变成红色的晶体。
冬天来了,东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画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那个靠窗的位置,永远是冷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高木老师决定退休。
退休前,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锁上了画室的门,一个人走进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那是富江坐过的椅子,是山本坐过的椅子,也是佐伯和美智子坐过的椅子。
高木老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威士忌。他倒了一杯,放在画板上,像是敬给谁。
“出来吧。”高木老师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滚过,“我知道你没走。”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音。
“川上富江。”高木老师叫出了那个名字,“你赢了。这所学校,这群学生,都被你毁了。你满意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高木老师苦笑了一下,仰头喝干了那杯酒。酒精烧得他喉咙发烫,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快死了。”高木老师看着空荡荡的画室,“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怕的是,我死后,没人看着你了。你会跑出去,去别的学校,去别的地方,去害更多的人。”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那是美智子锁过的柜子。
高木老师拿出了一把斧头。
那是以前雕塑系用来劈木头的旧斧头,锈迹斑斑。
他举起斧头,狠狠地劈向了那支悬浮在空中的画笔。
“咔嚓!”
画笔断了。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高木老师一脸。
那不是血,是一种更浓稠、更恶臭的东西。
高木老师没有擦。他任由那黑色的粘液顺着皱纹流淌,他看着那截断掉的画笔在地上抽搐、扭动,像一条被砍断的蛇。
“你杀不了我。”一个声音在高木老师的脑海里响起,不是富江的声音,是一个更古老、更邪恶的声音,“我是欲望。只要有人还在追求美,我就在。”
高木老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扔掉斧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那就一起吧。”
他划着了火柴,扔向了那滩黑色的粘液。
火焰瞬间窜了起来,烧得很旺,是那种诡异的绿色。
火舌舔舐着画架,舔舐着画板,舔舐着整个画室。
高木老师没有跑。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大火吞噬一切。
在火光中,他看见富江出现了。
她就站在火里,完好无损,甚至比生前更美,更耀眼。她看着高木老师,左眼下的那颗泪痣红得像血。
“老师,你真傻。”富江说,“你以为烧了这里,就能结束吗?”
高木老师看着她,平静地闭上眼睛。
“不。”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艺术不需要献祭。艺术只需要一个疯子。”
大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消防车来了,火灭了。
画室烧成了废墟,墙壁倒塌,横梁焦黑。
但在那片废墟中,在那张烧得漆黑的椅子上,人们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画板。
画板上,用最后的炭灰,画着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高木老师画的富江。
而在那张画的左下角,写着一行烧得模糊的小字:
“美是深渊,我在深渊里等你。”
东京艺术大学的传说,并没有随着大火熄灭。
反而,随着高木老师的死,随着那间画室的废墟,传得更远了。
人们说,如果你在深夜路过驹场校区,还能看见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外套的女人,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焦土,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拿起画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