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寺手记》美女邱莹莹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重逢

　　那晚之后，千鹤彻底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摔东西的疯，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死寂的疯。她不再出门，不再说话，整天就缩在客厅的角落里，盯着那台被她砸碎的电视机。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布条，像一朵枯萎的花。

　　而我，被关在这具衰老的身体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除了咆哮，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电视虽然碎了，但楼下的邻居还在议论。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灌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铃兰女校那个星野琉璃，死了。”

　　“怎么死的？”

　　“吓死的。就在阿菊寺，写生的时候，跳进了那口封死的井里。”

　　“哎哟，造孽啊……”

　　死了？

　　星野琉璃死了？

　　我缩在千鹤的身体里，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那股从阿菊寺传来的、属于我的力量，突然中断了。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突然断了。

　　富江……死了？

　　不，不可能。

　　我是不死的。我是诅咒，是病毒，是种子。我怎么可能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除非……

　　除非星野琉璃不是死，而是“替换”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我想起了当年在阿菊寺的井底。想起了良子把我推下去，然后我寄生在她身体里的样子。想起了森田医生把美智子的器官移植到我身上，让我重获新生的样子。

　　富江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她住进了星野琉璃的身体里。

　　我猛地睁开千鹤的眼睛。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千鹤还缩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

　　“千鹤。”我控制着这具身体，嘶哑地喊道。

　　她没理我。

　　“桥本良子！”我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具老迈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关节咔咔作响。

　　千鹤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疯狂，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她来了。”千鹤说，声音飘忽得像烟，“她在楼下。”

　　我浑身一僵。

　　楼下？

　　我控制着千鹤的身体，艰难地挪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

　　“在哪？”我颤抖着问。

　　“在那儿。”千鹤指着窗外，手指着的方向，是街对面的一片荒地。

　　那片荒地，曾经是战前的乱葬岗。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片荒草丛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铃兰女校校服的女孩。

　　星野琉璃。

　　她站在黑暗里，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她的长发在夜风里飘动，像黑色的绸缎。

　　她在看着我。

　　隔着一条街，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两具衰老的皮囊。

　　她在对我笑。

　　那个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个眼神里深不见底的恶意，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的笑。

　　那是川上富江的笑。

　　“好久不见啊，富江小姐。”星野琉璃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妖异的成熟，“或者说，桥本良子奶奶。”

　　我抓着窗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嘶声问道。

　　星野琉璃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说，“你的眼睛，还在我这里啊。”

　　下一秒，星野琉璃的眼睛，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黑色的瞳孔，瞬间变成了千鹤的眼睛。浑浊，苍老，布满了血丝。

　　紧接着，她的脸也开始扭曲、变化。皮肤变得粗糙，皱纹堆积，变成了千鹤那张老妪的脸。

　　“看，”星野琉璃——或者说，寄生在她身体里的富江——指着这张千鹤的脸，咯咯地笑起来，“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又老，又丑，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

　　“你闭嘴！”我尖叫着，想要冲下楼，想要撕烂那张脸。

　　但我动不了。千鹤的身体太虚弱了，心脏病发作，让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急嘛。”星野琉璃恢复了她原本的脸，那个属于青春少女的、完美的脸，“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打架的。我是来告诉你，游戏结束了。”

　　“什么游戏？”

　　“我们之间的游戏。”星野琉璃向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照亮了她身后的影子。

　　她的影子，不是一个人的。

　　在她身后，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个影子。

　　有穿着昭和年代校服的良子，有穿着白大褂的森田医生，有满脸横肉的面馆老板，有猥琐的雄二洋太，还有无数个我不认识的、被我害死的人的影子。

　　“你看，”星野琉璃指着那些影子，“这些都是你欠下的债。以前，你躲在井里，躲在别人的身体里，可以不认账。但现在，你老了，快死了。你的债主们，都来讨债了。”

　　我看着那些影子，浑身冰冷。

　　“你想怎么样？”我颤抖着问。

　　“不怎么样。”星野琉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我只是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阿菊寺。”她说，“回到那口井里去。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不！”我尖叫道，“我不回去！我不做那个怪物了！”

　　“由不得你。”星野琉璃伸出手，对着我，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千鹤的身体。

　　我感觉到灵魂在被往外拽，像是有人要把我从这具皮囊里硬生生地撕扯出来。

　　“良子！帮帮我！”我在脑子里尖叫，“千鹤！快动啊！”

　　千鹤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被那股力量拖拽。

　　“没用的，富江小姐。”千鹤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该回家了。”

　　“不——！”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股力量拖着我，穿过窗户，向着楼下的星野琉璃飞去。

　　我看着千鹤，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那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我知道，这一次，我真的输了。

　　我输了给桥本良子，输了给时间，也输了给那个该死的、永恒的诅咒。

　　星野琉璃接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冷，像冰一样。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她转过身，向着阿菊寺的方向走去。

　　我回头，看着千鹤的窗户。

　　窗户后面，空无一人。

　　只有那台碎掉的电视机，在黑暗里，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我成了星野琉璃身体里的囚犯。

　　而桥本良子，终于彻底解脱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