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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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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花种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对于活人来说,它是线性的,从生到死,一天一天地过。但对于像我这样的东西来说,时间是个圆圈。我们在这个圆圈里打转,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罪恶。
昭和三十三年,我跟着良子离开了大阪。
我们没有去京都,也没有去奈良。我们只是在日本的乡下流浪,像两条丧家之犬。我们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甚至去深山的林场伐过木。良子干活很拼命,像是不知道累一样。而我,就蜷缩在她的身体里,看着这具皮囊一天天变得粗糙、结实,看着那张曾经属于美智子的脸,慢慢变得像良子一样,充满了风霜和疲惫。
我不再反抗了。
反抗有什么用呢?这具身体是唯一的牢笼,也是唯一的庇护所。我们就像一对奇怪的老夫妻,同睡一张床,同吃一碗饭,却从不交流。只有在深夜,她偶尔会说梦话,喊“妈妈”,或者“富江小姐”。每到那时,我就会在她脑子里冷笑一声,然后继续装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很多年后,大概是平成年代了吧,我听到一个名字。
星野琉璃。
那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娱乐新闻,说某个私立女校的校花,在一次写生旅行中,误入了阿菊寺旧址,带回了一株黑色的铃兰,然后就疯了。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良子——现在应该叫她千鹤了,她早就不用良子这个名字了——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响声,她走出来,看到我惨白的脸,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电视。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惧。
那种埋藏了几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关掉。”她颤抖着说,“快关掉。”
我动不了。
电视屏幕上,那个叫星野琉璃的女孩,被记者围住。她很美,那种美,我太熟悉了。不是那种健康的、阳光的美,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的、带着剧毒的美。
她对着镜头笑,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回来了。”星野琉璃对着镜头说,“那个长头发的女人。她每天都来我梦里。她说,我的脸,她很喜欢。”
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我的脸。
那是川上富江的脸。
“关掉!”良子尖叫起来,冲过来一把抢过遥控器,砸向电视机。
“砰!”
屏幕碎了,一片雪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和良子——千鹤,面对面站着。我们中间,隔着那台冒烟的电视机,隔着几十年的血腥岁月。
“她回来了。”千鹤喃喃自语,眼泪流了下来,“她怎么还能回来?我们把井填了,我们把证据烧了……”
“因为我是种子。”我在她脑子里,轻声说,“我落在哪里,哪里就会长出花来。阿菊寺是我的根,铃兰女校是我的土。只要有嫉妒,有欲望,有像星野琉璃那样漂亮的傻姑娘,我就会发芽。”
千鹤颓然坐倒在地。
她老了。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而我,虽然寄居在这具身体里,但我能感觉到,我也老了。那种属于富江的、永不枯竭的活力,正在这具衰老的皮囊里一点点枯竭。
我们斗了一辈子。
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电视上、报纸上,全是阿菊寺闹鬼的新闻。
说那个叫星野琉璃的女孩,晚上会梦游,会站在镜子前,对着空气说话。说她在教室里画画,画的全是黑色的铃兰花。说她变得美得吓人,但也瘦得吓人,眼神越来越空洞。
还有人说,晚上路过阿菊寺,能听到井里有铃兰花铃声。
千鹤不敢出门了。她把门窗锁死,拉上厚厚的窗帘,整天缩在屋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鸵鸟。
而我,却忍不住想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那个叫星野琉璃的女孩。我想看看,现在的富江,是什么样的。
那天晚上,趁着千鹤睡着,我控制了这具身体,走出了家门。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向着阿菊寺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像当年一样。那口井,被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封死了,上面还盖着一座小小的、可笑的祠堂。
我站在井边。
风吹过,带来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腐烂的百合花香。
“叮铃……”
铃铛响了。
很轻,很脆,像风铃声。
我低头看向水泥板的缝隙。
在那黑暗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星野琉璃的眼睛。
是我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正死死地盯着我。
“好久不见啊,富江小姐。”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戏谑和嘲弄,“或者,我该叫你……桥本良子?”
我浑身僵硬。
“你看,”井底的声音继续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以为你老了,丑了,我就认不出你了吗?你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每一滴血,我都记得。你是我的第一个容器,也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不……”我颤抖着后退。
“星野琉璃是个好孩子。”井底的声音笑着说,“她比你听话,比你虔诚。她愿意把一切都献给我。她的嫉妒,她的恐惧,她的血肉。她很快就会成熟了。等到那一天,她就会裂开,像花朵一样绽放。”
“而你,”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这个叛徒。你偷走了我的身体,偷走了我的美貌,还苟活了这么多年。你该付出代价了。”
我转身就跑。
疯了一样地跑。
我跑回家,冲进屋子,看到千鹤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来了。”千鹤看着我,眼神空洞,“富江来了。她附在星野琉璃身上了。她说,要来找我们。”
“别瞎说!”我尖叫道,“那是幻觉!是电视看多了!”
“不。”千鹤摇了摇头,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她就在镜子里。她看着我。她说,要我把这具身体还给她。”
“放下!”我冲过去,想抢下剪刀。
千鹤猛地一挣,剪刀划破了她的手腕。
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血。
我看着那血,看着千鹤那张苍老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解脱的、疯狂的神色。
我知道,我输了。
彻底地输了。
哪怕我活了几百年,哪怕我换过无数身体,哪怕我杀过无数人。
我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桥本良子。
也没能逃过川上富江。
我瘫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童谣。
“铃兰花,开呀开,开在阿菊寺的井台边……”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唱歌的,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