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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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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同类
大阪的夜,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良子蜷缩在码头边的集装箱缝隙里。这里是港区,堆满了走私货物和偷渡来的难民。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还有那种被海水浸泡过的、铁锈腐烂的味道。
良子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刚才那场面馆的搏斗,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她缩成一团,头枕在膝盖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只有嘴唇是干的、开裂的。
我睡不着。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女孩,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依靠。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倒错的亲密。我们共享着同一个胃,同一个肺,同一个跳动的心脏。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我的意识起伏。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
这具身体的手抬了起来,手指颤抖着,伸向她冰凉的脸颊。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良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没有睡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被惊扰后的、野兽般的警觉。
“别碰我。”她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那点莫名的温情。
我缩回了手。
“我只是想看看。”我说,“看看你有没有死。”
“我没那么容易死。”良子坐直了身子,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铁皮,“富江小姐,我们得离开大阪。”
“去哪?”
“不知道。”良子摇了摇头,“但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警察会查到面馆,会查到雄二洋太。他们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
她说得对。
我们现在是过街老鼠。
“那我们就一直跑?”我冷笑,“跑到山里去,当野人?还是跳海,喂鱼?”
良子没理我。她开始检查这具身体的状况。她掀起衣服,查看肋骨上的淤青,那是面馆老板掐出来的。她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一道红肿的勒痕。
看着看着,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的手,摸到了锁骨下方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颗痣。
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长在锁骨凹陷的地方。
良子死死地盯着那颗痣,眼神变得很奇怪。不是惊恐,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怀念。
“这颗痣,”她轻声说,“以前没有的。”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这颗痣是长出来的?”我故作镇定,“这很正常。人在压力下,内分泌会失调,长几颗痣算什么。”
“不。”良子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痣,“这颗痣,以前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美智子。”良子抬起头,看着我,“市长的女儿。她的锁骨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位置都一样。”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美智子。
那个被森田医生用手术刀剥开,把角膜、皮肤、血肉一点点移植到我身上的女孩。
“这怎么可能?”我强辩道,“那只是巧合。这种痣很多人都有。”
“是吗?”良子冷冷地看着我,“那为什么,我最近看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视线有点模糊?就像当年美智子近视一样。为什么,我听到钢琴声的时候,手指会自动想按琴键?就像美智子弹《致爱丽丝》那样?”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脸上。
我哑口无言。
“富江小姐,”良子说,“你以为你只是寄生在我身体里吗?不是的。你在吃我。你在一点点地,把我变成你,或者变成美智子,或者变成任何一个你曾经吞噬过的人。”
“你是个贪吃鬼。”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别人的人生吃下去,然后拉出来,就变成了你自己。”
我愤怒了。
“闭嘴!你懂什么!”我控制着这具身体,猛地揪住良子的衣领,“我是川上富江!我是完美的!我是永恒的!我不需要吃任何人!是他们该死!是他们活该!”
“那你为什么怕死?”良子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人发疯,“如果你真的不朽,为什么刚才在面馆,你会怕那个老板掐死你?如果你真的不朽,为什么我们要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因为……”我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富江了。我现在是个连衣服都洗不干净的逃犯。我怕疼,怕饿,怕被警察抓,怕被火烧。
我是个凡人。
一个丑陋的、卑微的、会流血会腐烂的凡人。
“你看,”良子掰开我的手,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你也怕了。你也终于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了。”
她站起身,走到集装箱的边缘,看着远处港口的灯塔。
“我以前总想着,杀了你,或者自杀,就能结束这一切。”良子背对着我,声音飘散在海风里,“但现在我不想了。杀了你,我就死了。我死了,你就真的赢了。你会找下一个身体,继续作恶。”
“所以呢?”我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我要活着。”良子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活着,把你带在身边。我要让你看着,一个被你毁掉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我要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把你这个‘完美’的怪物,拖进这泥潭里,一起腐烂的。”
“你敢!”我尖叫起来,想要扑过去掐死她。
但我动不了。
良子死死地控制着这具身体,她的意志力像铁一样硬。
“我们走吧。”她说,“离开大阪。去京都,去奈良,去任何地方。只要活着,你就是我的囚犯,我也是你的囚犯。”
她伸出手,向我伸来。
“来,富江小姐。我们去做两个普通人。”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桥本良子的手。
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比井底那几千年更恐惧。
因为这一次,我真的输了。
我输掉的不只是身体,不只是美貌,而是我作为“神”的尊严。
我成了她的附属品。
我颤抖着,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冷,很硬,却死死地握住了我。
“走吧。”她说。
我们走出了集装箱的阴影。
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充满了苦难的远方走去。
身后,大阪的灯火渐渐远去。
而在我锁骨的那个位置,那颗属于美智子的痣,还在隐隐作痛。
它在提醒我。
提醒我,我也成了那些被我吞噬过的人的一部分。
一个支离破碎的、永生不死的、可怜的怪物。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