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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第二十三章凶手

      绫瀬市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风里就已经有了冰碴子。我跟着森田千鹤——也就是桥本良子——走在回她租住的小公寓的路上。她住在城郊的一栋旧木屋里,那里曾是战前纺织工人的宿舍,破败、阴冷,像一口倒扣过来的棺材。

      我没有说话。我也不需要说话。

      我现在是她的影子,是她身体里的一个幽灵,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剥离的肿瘤。她走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在发颤;她呼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冷空气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肺叶。我们共用着同一具躯壳,这具半是她的、半是我的、丑陋的缝合怪身体。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生炉子。榻榻米上只有一个薄薄的被褥,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这就是她的生活。

      卑微,贫穷,毫无光彩。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哪怕我现在也是这副德行,但我骨子里还是川上富江。我看着她像个仆人一样弯腰换鞋,看着她像个老妈子一样去烧水泡茶,那种高高在上的鄙夷,像毒液一样在我血管里流淌。

      “这就是你选的生活?”我在她脑子里冷笑,“像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

      良子没有理会我。她只是默默地泡茶,然后把茶杯递到我面前——不,是递给这具身体的嘴边。

      我看着那杯浑浊的茶水,里面飘着几片劣质的茶叶梗。

      “我不喝。”我控制着这具身体,把手缩回来。

      良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

      “你必须喝。”她说,“你的身体很虚弱。如果不吃东西,你会烂得更快。”

      “我宁愿烂掉。”我咬牙道,“我也不想碰你这种人的东西。”

      良子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疲惫。

      “富江小姐,”她轻声说,“你还没明白吗?这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我们’。你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在喂饱‘我们’。如果你烂掉了,‘我们’都会死。”

      “闭嘴!”我尖叫起来,声音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我拉回人间,就能赎清你的罪?做梦!你永远都是那个杀人的魔鬼!你永远都洗不掉手上的血!”

      我猛地挥手,打翻了那个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烫到了良子的手背。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叫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碎掉的杯子,看着地上的茶水,慢慢渗进榻榻米里。

      “你看,”她指着地上的水渍,“就像这个杯子。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我们也是一样。”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扫帚,慢慢地清扫着地上的碎片。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那个曾经因为一句嘲笑就跳进井里的女孩,那个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女孩,现在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我发狂。

      我猛地冲过去,从背后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嘶吼着,把她的头一次次撞向墙壁,“你不是很能忍吗?你不是很伟大吗?来啊!杀了我啊!像当年那样!”

      良子没有反抗。她只是任由我施暴,双手无力地垂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啪”的一声。

      她的额头撞破了,血流了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红得刺眼。

      我看着血,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恨意的眼睛。

      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这种施暴,没有快感。一点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我打的不是她,是我自己。这具身体在痛,我的意识也在痛。我们在共同承受着这份暴力。

      我松开了手。

      良子瘫软在地上,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她没有去包扎伤口,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继续去扫地上的碎片。

      “你知道吗?”她一边扫,一边轻声说,“当年在井里,我其实恨过你。我恨你毁了我的人生,恨你让我变成了怪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还活着,我一定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扔进大海里喂鱼。”

      我的心猛地一紧。

      “可是,”良子抬起头,看着我,“当我那天从井里爬出来,看到阳光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恨了。”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

      “因为我不值得。”她说,“我不值得为了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赔上我的一生。如果我杀了你,我就成了和你一样的魔鬼。那我就真的输了。”

      她把碎片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所以,我选择了活着。”良子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活得像你最看不起的那样,活得卑微,活得肮脏。但我活着。而你,富江小姐,你死了。你死在了那口井里,死在了你的美貌里,死在了你的罪恶里。”

      “你赢了。”我颓然倒坐在地上,“你赢了,良子。”

      “不。”良子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赢。我们都是凶手。”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脸上的伤口——那是刚才撞墙时留下的。

      她的手指很凉,很粗糙。

      “凶手,”她说,“不止一个。”

      我愣住了。

      “当年在阿菊寺,”良子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像在回忆一个古老的传说,“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

      “谁?”

      “森田医生。”良子说,“她当时就在树林里。她看见了你推我,也看见了我推你。但她没有报警,没有救人。她选择了闭嘴,选择了逃避。她以为她能置身事外,但她错了。”

      良子的眼神变得很冷。

      “她是第一个被寄生的人。她以为她在帮我,其实她在帮你。她把你从一个身体,送进了另一个身体。她把你变成了瘟疫。”

      “那她现在在哪?”我抓住良子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我要去找她!我要杀了她!”

      “她死了。”良子淡淡地说,“死在阿菊寺的防空洞里。死在那场大火里。她把自己烧死了。用汽油,用火柴。她烧掉了那个医务室,烧掉了那些罪恶的证据,也烧掉了她自己。”

      我松开了手。

      森田医生死了。那个被我逼疯、被我奴役的可怜女人,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场噩梦。

      不,没有结束。

      因为我还在。

      “你看,”良子说,“这就是凶手。你杀了美智子,我杀了你,森田医生杀了我们所有人的良心。我们都是连环杀手,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所以,富江小姐,”良子转过身,看着我,“别再问我谁杀了你。问问你自己,你杀了多少人?”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凡的、朴素的、满身伤痕的女人。

      我突然明白了。

      当年在阿菊寺,死去的那个川上富江,其实并没有被杀死。

      她只是被切碎了。

      一部分死在了井里,变成了怨灵。

      一部分死在了良子的身体里,变成了梦魇。

      一部分死在了森田医生的手术刀下,变成了怪物。

      我们三个人,共同杀死了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完美少女。

      而我们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永恒的代价。

      我是凶手。

      她是凶手。

      森田医生也是凶手。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真相。

      一个关于谋杀、寄生与共犯的,永恒轮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丑陋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

      这双手,也被人杀过。

      我哭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无声的、冰冷的眼泪。

      良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没有接。

      我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个破败的、寒冷的屋子里,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流着泪。

      凶手,终于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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