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猎人
昭和三十三年,春。
我跟着良子,离开了绫瀬市。
她卖掉了那个破旧的木屋,用那点微薄的钱,买了两张去大阪的火车票。她说,绫瀬已经脏了,井里的水已经臭了,再待下去,我们都会烂在里面。
我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电线杆,像一卷褪色的胶片,单调地播放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汗臭味、烟草味、劣质盒饭的味道,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肮脏,拥挤,毫无美感。
我厌恶这一切。我厌恶这具身体随着火车颠簸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厌恶良子为了省钱只买了一张票、不得不和我挤在一个座位上的窘迫,更厌恶窗外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为什么是大阪?”我在她脑子里冷冷地问。
良子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自从那天晚上她告诉我“我们都是凶手”之后,她就很少说话了。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活着。
火车到了大阪。
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更喧嚣,更混乱。高楼大厦和贫民窟像补丁一样胡乱拼凑在一起,街道狭窄得只能容下一辆牛车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工厂排出的煤烟和运河里的腥臭味。
良子带着我,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出租屋。在釜崎,也就是后来的西成区,大阪最著名的贫民窟。
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失业的工人,残疾的退伍兵,从乡下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绝望。孩子们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女人们在公厕里□□,男人们蹲在路边喝酒,喝醉了就打架。
这就是人间地狱。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感。
原来,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没有美,没有高贵,只有赤裸裸的、丑陋的生存。
良子找了一份工作,在附近的纺织厂当女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手里攥着那点可怜的工资。她租的屋子只有四叠半大,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着灯。
而我,被关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像一只被囚禁的野兽。
我出不去。
只要我一露面,只要别人看到这张半是良子、半是我的脸,警察就会找上门来。我是逃犯,是疯子,是铃兰女校失踪案的嫌疑人。
我只能躲在这里,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小盒子里,慢慢腐烂。
这种无聊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那天傍晚,良子下班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烧水做饭,而是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我在她脑子里问。
良子没有理我。她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水珠顺着她枯黄的头发往下滴,滴在榻榻米上。
“我看见他了。”良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谁?”
“那个男人。”良子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个在南充中学教书的男人。雄二洋太。”
雄二洋太。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想起来了。
那个总是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那个在□□办公室里,偷偷看良子背影的男人。那个在放学路上,拦住良子,问她要不要去他宿舍补习功课的男人。
他是铃兰女校的数学老师。
我早就忘了这个人。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种平庸的中年男人,连做我的仆人都配不上。我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和那种猥琐的、贪婪的眼神。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冷笑一声,“一个逃兵?一个懦夫?”
“我不知道!”良子尖叫起来,“他跟踪我!从工厂一直跟到这里!他刚才就站在巷子口,看着这扇窗户!”
良子冲到窗边,猛地拉上窗帘。
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过了很久,良子才颤抖着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他认出我了。”良子喃喃自语,“他刚才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富江小姐,那种笑和你一样。”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雄二洋太。
那个我从未正眼看过的男人,那个被我视为蝼蚁的男人,现在,像一条毒蛇,找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
第二天,良子没去上班。
她坐在屋子里,像一尊雕像。我也沉默着。我们都在等,等那条蛇再次吐出信子。
中午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
笃,笃,笃。
良子浑身一颤,手里的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斯文,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桥本同学,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雄二老师。”
良子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我知道你杀人了。”门外的声音继续传来,像在给学生讲课一样平静,“我也知道你逃到这里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报警。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
“走开!”良子终于尖叫出来,“你走开!不要再来了!”
“开门吧,桥本同学。”雄二洋太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知道的,这扇门挡不住我。我可以报警,也可以……直接进来。”
良子绝望地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不再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了。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如果雄二洋太进来,如果我们被抓住,那口井里的秘密,那个关于“寄生”和“不死”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川上富江,哪怕死,也要死得像个神。我不能像一个普通的杀人犯一样,被警察拖走。
“开门。”我在良子脑子里命令道,“让他进来。”
良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开门!”我厉声喝道,用我的意志强行控制这具身体。
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门锁。
她拉开了门栓。
雄二洋太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着良子,脸上挂着那种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教师式微笑。
“好久不见,桥本同学。”他走进屋子,打量着这间破烂的出租屋,“过得不太好啊。”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良子——也就是我——的脸上。
“你变丑了。”雄二洋太毫不掩饰地评价道,“皮肤这么粗糙,头发也枯黄了。看来逃亡的生活,很辛苦吧?”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庸的男人。他长得不高,甚至有些猥琐,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牙齿发黄,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大蒜味。
这就是当年的数学老师。
这就是那个在暗处窥视了良子许久的男人。
一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涌上心头。我想撕碎这张脸,我想挖出他的眼睛,我想让他像那些“材料”一样,死在手术台上。
但我动不了。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太沉重了。
“你来干什么?”良子颤抖着问。
“我来干什么?”雄二洋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斯文,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良子的胳膊。
“当年在铃兰女校,”他盯着良子,眼神像毒蛇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看富江的眼神,那种嫉妒,那种恨。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你闭嘴!”良子尖叫道。
“你杀了她,对吧?”雄二洋太凑近良子的脸,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我也想杀她。我早就想杀了那个傲慢的贱人。她看不起我,她看不起所有人。每次我给她批改作业,她都在嘲笑我写的字丑。你知道吗?我恨死她了。”
我愣住了。
雄二洋太,他恨我?
这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男人,竟然恨我?
“所以,你杀她,我不怪你。”雄二洋太的手抓住了良子的胳膊,用力捏着,“但我怪你,把这么好玩的事情,一个人做了。你应该叫上我的。”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雄二洋太不是来抓凶手的,他是来……分赃的。
“现在,”雄二洋太的脸凑得更近了,那张大蒜味的嘴几乎要贴上良子的脸,“既然你把她杀了,那你就要变成她。你要替她活着,替她偿还。懂吗?”
“放开我!”良子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太小了。
“别挣扎了,桥本同学。”雄二洋太狞笑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你,还有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你们都是我的。”
他猛地一把将良子推倒在地。
“不!”良子尖叫着,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缩。
雄二洋太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上来。他解开皮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
“富江小姐,”他在良子脑子里冷笑,“看来,我们要换个主人了。”
我看着雄二洋太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贪婪的手,看着他那颗卑鄙肮脏的心。
我知道,我输了。
又一次输了。
不是输给正义,不是输给法律,而是输给这种最下流的、最原始的、最令人作呕的欲望。
雄二洋太,这个铃兰女校的蝼蚁,现在,成了我的新主人。
而我,川上富江,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这个贫民窟的破屋里,看着我的新主人,□□我的容器,掠夺我仅剩的一切。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我永恒的命运吗?
不。
绝不。
我看着雄二洋太那双死死按住良子肩膀的手。
看着他那根粗壮的、青筋暴起的脖子。
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在我心底升起。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
是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
“良子。”我在她脑子里,轻声说道。
“杀了他。”
“杀了这个杂种。”
“用你的牙齿,用你的指甲,用你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杀了他。”
良子停止了挣扎。
她看着雄二洋太,眼神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她轻声回答。
下一秒,良子猛地仰起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向雄二洋太的脖子。
“啊——!”
雄二洋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染红了榻榻米,染红了墙壁,也染红了这口永远也洗不净的、罪恶的井。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