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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标本

      井口的光,彻底消失了。

      警察把木板重新盖了上去,钉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个人,被遗弃在黑暗里。

      不,不是一个人。

      这口井里,还有成千上万个“我”。

      那些蠕动的记忆淤泥,那些死在井里的、被我吞噬过的、被我寄生过的灵魂碎片,此刻全都苏醒了过来。它们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脚踝,我的腰,我的脖子。

      我没有挣扎。

      我动不了。

      桥本良子离开后,这具身体——这具半是她的、半是我的、丑陋的缝合怪身体——彻底失去了活力。它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僵硬地陷在淤泥里。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

      不是下沉到淤泥里,而是下沉到这具躯壳的最深处,下沉到桥本良子的记忆底层。

      我看到了她的一生。

      我看到了她出生在这个贫寒的家庭,看到了她父亲为了几块钱奖金对上司点头哈腰,看到了她母亲在缝纫机前熬红的双眼。我看到了她第一次拿到奖学金时的喜悦,那点微薄的奖金,她给弟弟买了一块糖,剩下的全买了练习本。

      这些记忆,曾经让我感到恶心。太卑微了,太渺小了,像地上的灰尘。

      但现在,我陷在这些灰尘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充满了缺憾,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我,川上富江,我追求的那种完美,那种高高在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原来只是个谎言。一个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脆弱的肥皂泡。

      肥皂泡破了。

      我看到了良子爬出井口后的日子。

      警察把她带走了。她接受了调查,承认了一切。但因为她未成年,又因为她被认定有精神问题(毕竟,谁能相信一个女孩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她在少管所里待了几年,就被放出来了。

      她没有回绫瀬市。

      她去了东京。

      她改了名字。不再叫桥本良子,也不叫川上富江。她叫森田千鹤。她用了森田医生的姓氏,我不知道这是为了纪念那个被她逼疯的可怜女人,还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罪恶的代价。

      她在东京的一家小印刷厂工作,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不社交,不恋爱,不照相。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透明人。

      每年秋天,她都会回到绫瀬市。

      她不去阿菊寺,也不去铃兰女校。她只是坐在离那口井很远的一棵树下,静静地坐一天。她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她在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一道微弱的光束,穿透厚厚的泥土和木板,刺进这口黑暗的井里。

      那视线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诅咒都更折磨我。

      我尖叫,我哭喊,我在井底疯狂地撞击井壁。我想把我的声音传出去,我想告诉她我错了,我想求她原谅。

      但我的声音传不出去。

      这口井,是个完美的隔音器。它把我的罪恶,连同我的忏悔,一起封死在里面。

      我开始发疯。

      真正的疯了。

      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桥本良子。我在井底哭泣,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弟弟。我会为了那块没吃到的糖而懊恼,会为了那件没买成的新衣服而难过。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川上富江。我在井底冷笑,嘲笑这具丑陋的皮囊,嘲笑这卑微的命运。我会用指甲抓烂这具身体,试图把这层不属于我的皮撕下来,露出里面那个完美的、高贵的我。

      但每次抓挠,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那是桥本良子的血,浑浊,廉价,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不是被囚禁在井里。

      我是被囚禁在这具身体里。

      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井。

      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活着的坟墓。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在井底待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

      我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井壁上的变化。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的纹路,开始在我周围的井壁上浮现。那是富江的印记。每一个被我害死的人,每一个被我寄生过的人,他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井壁上的眼睛。

      它们在看着我。

      成千上万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着。

      我成了这口井的心脏。

      一个跳动的、腐烂的、充满罪恶的心脏。

      直到有一天,井口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不是警察,也不是良子。

      是一群孩子。

      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过来,趴在井边往下看。

      “这里面真的有鬼吗?”

      “听说是的!以前有个很漂亮的学姐掉下去了!”

      “骗人吧,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啊。”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稚嫩,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命力。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看着那些干净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从我心底涌起。

      我想出去。

      我想回到阳光下去。

      我想再看看那个世界,哪怕只有一眼。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我的手指抠进井壁的泥土里,抠进那些眼睛的眼眶里。指甲断了,指关节磨破了,流出的血润滑了井壁,让我一次次滑落。

      但我没有放弃。

      我爬。

      爬向那道光。

      终于,我爬到了井口。

      我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抓住了井口的木板边缘。

      我用力,把头探出了井口。

      阳光。

      久违的、刺眼的、金色的阳光。

      我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空气里没有了腐烂的铃兰花味,而是充满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我看到了蓝天,看到了白云,看到了远处铃兰女校的校舍。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用力撑起身体,想要翻出这口该死的井。

      就在我的上半身完全探出井口,双脚还悬在井里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

      井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山峦。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是桥本良子。不,是森田千鹤。

      她回来了。

      她听到了我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这张一半是她、一半是我的脸。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冷了我身上的淤泥。

      良久,她开口了。

      “你出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是。”我回答,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跟我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她伸出手,向我伸来。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桥本良子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冷,很硬,像石头一样。

      她拉着我,把我从井里拽了出来。

      我站在地面上,站在阳光下。

      我的身体很重,很沉,像灌了铅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女人。

      “良子,”我说,“我错了。”

      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向着山下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

      我没有再逃跑,也没有再挣扎。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新的、永恒的囚禁。

      我成了她的影子。

      一个永远跟在她身后、无法摆脱、也无法被原谅的影子。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

      生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

      死后,她是井底腐烂的标本。

      而现在,她成了罪人的共犯。

      永远,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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