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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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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献祭
昭和三十二年,夏末。
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干。绫瀬市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粘掉鞋底。这种燥热让人心烦意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对我来说,这种天气正好。
燥热意味着腐烂,而腐烂,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这几个月,森田医生像条老狗一样,忠实地为我奔走着。她从孤儿院、从贫民窟、甚至从那些流浪儿的聚集地里,搜罗来了一具又一具“材料”。她们被关在阿菊寺地下的防空洞里,像待宰的羔羊。
我每天都要去看她们。
我穿着良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站在阴暗潮湿的洞口,看着她们。那些女孩瑟瑟发抖,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这个长得美得不像话的学姐,每天都会来挑拣她们,像在菜市场挑拣猪肉。
“太瘦了。”我指着其中一个,“骨头太硌人,我不要。”
“眼睛太小了。”我又指着另一个,“看着像死鱼眼,倒胃口。”
“这个……腿型不好看。”我嫌弃地皱眉,“像两根木棍,没有美感。”
森田医生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她的白大褂已经很久没洗了,沾着洗不掉的污渍和药味。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我知道,她在后悔,在恐惧,但已经晚了。一旦踏上了我的船,就别想再下去。
终于,我选定了一个。
她叫美智子。不是那个因为嫉妒而瘦成皮包骨的美智子,而是另一个,刚升上高一的新生。她是市长的女儿,父亲是绫瀬市的行政长官,母亲是东京来的大家闺秀。
美智子长得很美。不是我那种带有攻击性和妖异的美,而是一种高贵、典雅、像温室花朵一样的美。皮肤白皙粉嫩,头发金黄柔软,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那种从小被宠爱、被呵护长大的孩子才有的自信和光芒。
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要把那种光芒,连同这具身体一起吞掉。
“就是她了。”我指着防空洞最深处的美智子。
森田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富江小姐,她是市长的女儿!全市都在找她!要是她失踪了,全市的警察都会出动!我们都会被抓起来的!”
“警察?”我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她,“森田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为什么闭嘴?”
森田医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继续说道,“她不是失踪。她是‘病逝’。急性脑膜炎,发病太快,来不及抢救。作为校医,你有责任,也有权力宣布她的死因,不是吗?”
森田医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你……你真的会这么做?”她颤抖着问。
“我从不说谎。”我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潮湿的墙壁,“今晚就动手。把药准备好。”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我让森田医生把美智子带到医务室。借口是给她检查一下身体,毕竟市长千金在学校晕倒了,这是大事。
美智子很信任森田医生。她走进医务室时,还很礼貌地鞠了一躬:“森田医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森田医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坐下吧,美智子。我给你量个体温。”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美智子。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那种教养良好的仪态,让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想要摧毁的快感。
森田医生拿着针管走了过来。针管里是她调配好的药剂,一种强效的肌肉松弛剂,能让人瞬间瘫痪,但意识保持清醒。
“可能会有点疼。”森田医生把针头扎进美智子的静脉。
美智子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药效发作得很快。几秒钟后,美智子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动不了了。她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怕。”我走出了阴影,站在她面前。
美智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她认识我,我是那个转学来的、美得惊人的学姐。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森田医生会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
“美智子,”我蹲下身,和她平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真漂亮。那种高贵的、不谙世事的颜色。我很喜欢。”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滑嫩,温热,充满了生命力。
“但我更喜欢,把它们变成我的。”我说道。
美智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想挣扎,想尖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森田医生,像看着两只准备分食猎物的野兽。
森田医生拿来了手术器械。
那是我逼她去黑市上买的。简陋的、生锈的,但足够了。
“开始吧。”我说道,“先从角膜开始。那种颜色,我要完整的。”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
我像个最挑剔的艺术家,指导着森田医生。我告诉她哪里该切,哪里该缝,哪里该保留神经的活性。森田医生的手抖得厉害,几次差点把手术刀掉在地上。她吐过两次,胆汁都吐出来了,但我用眼神逼着她继续。
“别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我不耐烦地说,“这是神圣的仪式。你在见证神的诞生。”
美智子没有死。
我一直让她保持着清醒。我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被挖出来,看着自己的皮肤被剥下来,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寸寸地剥离。我要她感受那种被掠夺、被剥夺一切的绝望。
那种绝望的味道,太鲜美了。
直到天亮,手术才结束。
森田医生瘫倒在地上,像个死人一样。她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全是血。那不是美智子的血,是她自己的。她抓烂了自己的脸,抓烂了自己的胳膊,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对抗精神上的崩溃。
我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桥本良子了。
我的脸,是美智子的脸。那种高贵、典雅、带着琥珀色眼眸的脸。但我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属于川上富江的眼睛,依旧镶嵌在这张新脸上。
完美。
这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容器。年轻,健康,强壮,而且出身显赫。有了这层身份,我就可以彻底摆脱“桥本良子”这个卑微的名字,重新回到上流社会,甚至比之前更耀眼。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这具身体很听话,很有力,没有一丝排斥感。心脏强健有力地跳动着,像一台崭新的引擎。
“良子,”我在心里轻声说道,“你看,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而你,该退场了。”
我感觉到桥本良子的意识在剧烈地颤抖。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不……不……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脸……”
“你的?”我冷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拥有这些吗?”
我开始用力。用我这双新的、有力的手,狠狠地挤压、碾压那团残存的、属于良子的意识。
我看到了她的童年。那个在废墟里捡弹壳的小女孩。那个为了省饭钱饿肚子的女孩。那个被我羞辱、被我逼上绝路的女孩。
“去死吧。”我说道,“带着你的记忆,去地狱里腐烂吧。”
良子的意识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太阳穴。我捂着头,跪倒在地上。新旧记忆在脑海里疯狂地冲撞、融合。
我是川上富江。
我是桥本良子。
我是美智子。
不,我是川上富江。
我用力地甩着头,想把那些卑微的、肮脏的记忆甩出去。我是高贵的,我是完美的,我不该记得那些贫穷的、丑陋的事情!
“富江小姐?”森田医生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仇恨。刻骨的、深不见底的仇恨。
“你满意了吗?”森田医生像一具行尸走肉,她指着地上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神?”
“闭嘴。”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美智子的校服裙摆,“收拾干净。把这里烧了。”
我走出医务室,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洒在我新换的、白皙的皮肤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那种腐烂的铃兰花味,而是充满了新鲜的、属于早晨的味道。
我自由了。
彻底地,永远地,自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死气沉沉的教学楼。铃兰女校,这个埋葬了我第一次生命的地方,现在要把它彻底甩在身后了。
我会以美智子的身份活下去。我会成为东京的名媛,成为人人追捧的偶像。我会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不死。
至于桥本良子……
我摸了摸这张完美的脸。
她已经死了。死在她自己的罪恶里,死在我的新生里。
这就是川上富江的死。
她死在了那个雨夜的井里,死在了那个卑微女子的手里。
但她又活了过来。
从那个女子的罪恶中,从她的血肉里,从她的绝望里,像一只浴血的凤凰,涅槃重生。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桥本良子。
只有川上富江。
永生的,川上富江。